赵灵真斜睨了对方一眼:
“你倒是知道的不少,不过又哪里只是辩论?
这些禿驴念念经还行,要论起別的来,哼!”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抹了抹须上酒渍,方才接著道:
“从真宗皇帝那时候开始,那些番僧便仗著能言善辩,在御前胡诌乱侃。甚至还有个和尚,说什么佛门五戒即儒家五常,硬是要攀附圣贤之道。
嘿!倒是会附庸风雅!不过也没甚么大修为,不过是欺世盗名罢了!””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公孙胜又为几人斟满酒,问道:
“那儒家士子又如何?”
“儒家?”
赵灵真神色认真起来:
“儒家那些读书人虽说终日只知钻研经义,空谈仁义道德,倒也著实有些手段。
昔年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寇莱公澶渊定策,都是经纬之才。便是司马君实编撰《资治通鑑》,也是呕心沥血,欲为后世立镜的大德之举。”
他说到此处,话锋却是一转,嘆道:
“可惜自王相公变法失败后,新旧党爭数十年,朝堂之上纷扰不休。元祐更化,绍圣绍述,翻来覆去,哪里是真为黎民百姓?不过是党同伐异罢了。苏学士那般不世出德大才,也落得个『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酒肆中烛火摇曳,映得赵灵真面上阴晴不定。
他压低声音道:
“如今朝堂上蔡太师等人虽然推崇新学,可也不过是以权术巩固权位罢了。
那《三经新义》成了科举圭臬,士子若要登科,非得背诵不可。可你道他们真信王学?不过是攀附权贵,求个进身之阶!
今日儒家之人要么依附权贵,求取功名;要么隱居山林,著书立说。至於治国安邦的大儒……”
他长嘆一声,举起酒盏却未饮,只望著盏中浊酒出神。良久,方换了个话头道:
“罢了,罢了!这些不说也罢。诸位可知,圣上为何独尊我道?”
唐斌正听得入神,忙拱手道:
“愿闻其详。”
赵灵真环顾四周,见酒肆中除却他们这一桌,只有角落里一个老苍头伏案打盹,这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话中得意:
“此事说来乃是天机,官家曾得一梦,梦见太上圣人骑青牛、执玉拂,自云端降临,对官家言道:『汝以宿命,当兴吾教』。
老君说罢,將手中玉拂一挥,官家便见宫观遍立九州,道士如云,香火鼎盛。醒来后,枕边竟留有一卷《道德真经》,书上金字闪烁,片刻方隱。”
他说话时,双目炯炯放光,仿佛亲见一般:
“此乃天意如此,非人力可为。故而官家自號『教主道君皇帝』,下詔访求道教仙经,校定鏤板,刊行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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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命天下州府皆建神霄玉清万寿宫,塑像供奉,百官每月朔望必须朝拜。你们说,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唐斌心中暗忖:“道君皇帝原来是这个来头!”
面上不露声色,只点头道:
“原来如此,难怪道门如此兴盛。”
赵灵真见眾人听得专注,更是兴起:
“不仅如此。圣上篤信符籙斋醮,每逢朔望,必亲临宫观,设坛作法。各地进献祥瑞者,皆得重赏。
如此崇道,古来帝王未有也啊。”
公孙胜忽然开口:
“道长所言,皆是帝王恩宠。不过贫道在山中修行时,常读《道德》五千言,其中云:『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又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
老子之本意,乃是清静无为,顺应自然。可如今道官受禄,干预政事;宫观奢华,劳民伤財。这怎么会合老君本意呢?”
赵灵真面色一变,盯著公孙胜看了半晌,才缓缓道:
“道友此言差矣。道化万物,无所不包。昔庄子有云:『道在屎溺』,岂有俗世、方外之分?帝王崇道,乃是以道治国,使天下归於清静。
宫观壮丽,方能显道尊荣,使百姓生敬畏之心;道官参政,方可导君向善,以道术辅佐朝纲。”
他越说越快:
“且如今天下道士,皆能领俸禄,免徭役赋税,这可是天大的功德!你道那些禿驴不羡慕?那些儒生不眼红?
嘿,他们倒是想!可佛门如今度牒被严格控制,寺田多被清查;儒家科举之途,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唯有我道门,方是坦途!”
公孙胜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邱十一却嘆道:
“道长说的是道门好处。
只是小可行走四方,见有些道人仗势欺人,强占民田以建宫观;
这些年来,百姓赋税未见减轻,反因『香火钱』『道观捐』等名目,愈加困苦。这些事,也是不少啊。”
赵灵真勃然作色:
“你这廝多喝了几杯酒怎又来胡说!
自古哪行哪路没有败类?然岂能以偏概全?
圣上崇道,乃为天下祈福,保大宋国祚绵长。尔等市井小民,懂得甚么?”
唐斌忙举杯劝道:
“道长息怒。邱先生不过是隨口一说,不必较真。来,再饮一杯。”
五人又饮了一巡。窗外天色已暗,华灯初上,外头街巷间点点灯火,与天上星斗相映。
赵灵真酒意渐浓,话也多了起来:
“不瞒诸位,贫道年少时也曾云游四方,访求大道。
这些年来,贫道眼见道门日盛,心中亦喜亦忧。喜的是道法弘扬,忧的是泥沙俱下,良莠不齐。不过这终究是大势所趋,就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改的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夜色,声音低了几分:
“其实儒释二教,也並不是全无高人。
汴京大相国寺的智清禪师,精研佛法,德行高洁,虽遭排挤,仍坚持修行;
西京嵩阳书院的程颐先生,虽说已经故去了,但世人都说其生前已到儒家“通经纬”之境。
其才学经天纬地,文理贯融,特別是其“理学”学说可谓自成一派,蔚然大观。只是如今世道,崇尚虚华,有真修实学的儒生,反倒不得志了。”
这番话说得颇为感慨,与先前咄咄逼人之態判若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