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心中一动,拱手道:
“道长能有这等心思,足见胸襟广阔。”
赵灵真摆摆手,苦笑道:
“酒后胡言,让诸位见笑了。
其实贫道何尝不知道,如今道门之中,颇有些借势敛財、欺世盗名之辈。只是我等既食君禄,当忠君事。圣上崇道,我便尽心辅佐,导之以正罢了。”
邱十一忽然问道:
“道长既知民间疾苦,可否向上进言,减些香火之费呢?”
赵灵真摇头嘆气:
“谈何容易啊!不过……”
说著,他像是饮得多了,面上泛起红光,將道袍袖子一捋,慨然道:
“不过,这数年间,有一脉道流异军突起,名唤『神霄』,不知诸位可曾听闻!?”
邱十一把玩著手中酒杯,漫应道:
“可是专以雷法符籙显圣的那一宗?”
赵灵真拊掌道:
“正是!“神霄”之名源於我道教经典《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谓天有九重,神霄为其最上。
然而將这玄妙之名化为当世显学的,却是我教中一位惊才绝艷的人物——岁昌先生林灵素。
岁昌先生乃温州永嘉人,少时曾入禪门,因喜好饮酒受其师打骂,愤而改投道教。
后来他浪跡江湖,於蜀地遇异人,得授《神霄天坛玉书》,从此道法大进。
说来也怪,岁昌先生非但法术通神,更有纵横家之舌、文学家之才,能言善辩,落笔成章,可谓千年难遇的奇士。
再到后来先生隨道士王老志入京,被官家召见。
那一日,先生面对天子,当面大言:
『天有九霄,神霄最高。陛下即神霄玉清王转世,乃长生大帝君下凡,主掌南方;而臣,即陛下府中仙卿褚慧,今日特来辅弼帝君治理人间!』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官家本就自视甚高,闻听自己竟是天帝下凡,惊为天人,当即龙顏大悦,赐號『通真达灵元妙先生』,恩宠无以復加。
先生自此便留在了宫中,却不似寻常方士只知炼丹祈禳。
他向天子进言:『天有九霄,地有九地,人间帝王当与天上神霄相应。』於是奏请在京师建『上清宝籙宫』,又请令天下诸州建『神霄玉清万寿宫』。
后来先生以《灵宝经》为本,编撰《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大法》,一统我道家雷法,连龙虎山那位张真人都嘆为观止。”
赵灵真越说越激动,在桌上重重拍了一记,震倒了一只酒杯,酒水流得满桌:
“更令人惊嘆的是先生的辩才。当时佛教势盛,先生亲自著《释经詆诬论》三十卷,引经据典,指斥佛老混淆。
又在天子面前与高僧斗法,每每一言挫敌,令对方哑口无言,便是龙虎山那位张天师,也不曾有这等弘我道家之举啊!”
公孙胜眉头微蹙,插口道:
“道门宗派林立,龙虎山正一、阁皂山灵宝、茅山上清,並称符籙三山,已享数百年尊荣。
听起来这神霄派崛起不过十数载,竟能与符籙三山並驾齐驱么?”
赵灵真嘿然一笑,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道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神霄派虽属道门支脉,却是另闢蹊径,不重丹鼎铅汞,专攻符籙雷法,谓之『內修金丹,外役雷霆』,更有一套精密道官考选之法。
近年来,各地州府皆有『神霄玉清宫』兴建,主事者多授『金门羽客』『玉府仙卿』等道职,品秩与朝廷命官相仿。”
林玄音听到赵灵真说起神霄派『內修金丹,外役雷霆』的话头来,突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只是强自忍了下来。
唐斌等人听得入神,却是没注意到。
赵灵真说的兴起,边说边以箸蘸酒,在桌上写写画画:
“说起来,那龙虎山当代玄靖天师,本是道门泰斗,德望素著。
可惜多年深居简出,养性炼真,本也不怎么理会凡俗之事。
要不是岁昌先生在宫中执掌道统,调和阴阳,约束门人,只怕你们前番所说道官仗势欺压良善、侵夺田產等诸般恶行,就不止是今日这般光景了!
唉!还是我方才说的,而今既然圣上崇道,虔心向玄,我辈修道之人,自当尽忠辅弼,导之以正罢了。
譬如岁昌先生,当年蒙宣入朝,讲道君前,演法示异,朝野震动。虽又不明其理的议论纷紜,然先生以雷法显化,开宗立派,总不失为一代奇才。”
话音方落,却听“哐当”一声轻响。
眾人侧目,原是林玄音手中捧著的茶盏失手坠在桌上,半盏残茶泼了一摊。
她面色倏然惨白,纤指微颤,竟似支撑不住身子,斜斜向椅背靠去。
唐斌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肩头,低声道:
“娘子怎么了?”
林玄音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来,只怔怔望著桌上那摊水渍,眸中雾靄沉沉。
她耳边嗡嗡作响,赵灵真方才那番话,特別是“神霄”二字,直让她心里感到阵阵寒意。
邱十一坐在对面,一直默然观察。他走南闯北,见惯世情,尤其善於察言观色。
此刻见林玄音听得“神霄”、“岁昌先生”等词这般反应,心中已经暗暗有了猜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想是这位娘子体弱,不胜酒力,又被赵道长这番宏论所震,一时气机不畅。
不妨事,歇息片刻便好。”
说罢,举杯向赵灵真敬酒,有意將话头岔开。
唐斌轻拍林玄音手背,暗暗用上了“述圣言”的手段助她稳住心神。
林玄音得他相助,勉强定住神,向眾人微微頷首,低声道:
“妾身失仪了,只是忽然有些头晕。”
赵灵真將信將疑,却也不便深究,只道:
“既如此,女居士当好生將养。”
言罢,又与眾人数论起各地宫观建制、符籙流派之別。但是经此一扰,席间气氛终究淡了几分。
又饮了数巡,已是月上中天。赵灵真见时辰不早,起身稽首道:
“今日蒙两位道友盛情,贫道受益匪浅。然公务在身,还需往青州道录司交割文书,就此別过。”
赵灵真又向邱十一略一点头,袍袖一拂下楼去了。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街巷夜色之中。
邱十一见赵灵真走远,忽地长舒一口气,举杯自饮一口,摇头嘆道:
“好个神霄派执事,气派果然不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