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斌看著邱十一身影消失,在原地站了好大一会儿。
夜风渐起,捲起街面上的尘土,簌簌作响。他转身回望醉仙居二楼,窗內烛火摇曳,正好映出林玄音侧坐的剪影。
他一直在想方才邱十一说的那番话。
神霄派、林灵素、性情大变、满头乌髮转白、丹房內自言自语状若疯魔……
如果邱十一所言不差,那林灵素所修的神霄法门,恐怕確实有些蹊蹺。
他抬头望天,月已西斜,几缕浮云掠过,时明时暗。
“哥哥。”
公孙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唐斌回头,见公孙胜缓步走近,面上也有几分凝重之色。
“方才邱先生说的话,贤弟可听见了?”
唐斌沉声问。
公孙胜頷首:
“虽隔得远,却也听了个大概。”
他顿了顿,低声道:
“贫道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林娘子手中那枚青玉令牌,分明是道门极高品级的符令。她既身怀此物,又时常失忆,其中因果,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
两人一时沉默。
檐下灯笼摇晃不定,光影在地面上乱舞。
远处酒肆传来醉汉含糊的吆喝,夹杂著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小镇深夜的寂寥。
“罢了。”唐斌终是摆了摆手:
“今夜且先安置罢,明日採买些得用的东西,早早启程便是。至於林娘子之事,待到了二仙山,见了尊师罗真人,自能见分晓。”
公孙胜点头称是。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唐斌早早起身,推窗望去,但见镇中炊烟裊裊,街面已有早起的货郎挑著担子叫卖。
他洗漱完毕,下楼唤了公孙胜,两人商议今日採买之事。
“林娘子元气未復,这一路往二仙山去,山高路远,需得多备些药物。”公孙胜道:
“贫道昨夜思量,她这失忆之症,虽非寻常药石可医,但若以安神定魄的方子调理,或能稍缓症状。”
唐斌頷首:
“兄弟通晓医理,便由你斟酌採买药材。我去市集看看,再添置些乾粮。”
正说话间,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林玄音缓步下楼。
她今日换了件月白交领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青丝松松綰作墮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面上仍带病容,唇色浅淡,但眸光较昨日清明了几分。
“唐郎君,公孙道长。”她微福一礼。
唐斌也不客套,直接道:
“咱们先用些粥饭,再往市集去。”
说著,唐斌唤来酒保,要了三碗小米粥、几碟酱菜並一笼蒸饼。
三人围桌而坐。林玄音食量甚小,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箸子,静静坐著,目光时而投向窗外街景,时而落在碗沿,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唐斌见她这般模样,將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
“娘子尝尝这个。”
林玄音抬眸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拈起一小块糕,小口吃著。
公孙胜见状,低声道:
“哥哥,待会儿去市集,不妨为林娘子添件御寒的衣裳。眼看已入秋,越往北走,天气愈寒。她身子弱,受不得风寒。”
唐斌深以为然:
“正有此意。”
饭后,三人出了酒楼,逕往镇中市集。
这太平镇虽不算大,因地处要道,市集倒也热闹。
但见长街两侧摊位林立: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售山货野味的,有摆著各色药材的,更有那铁匠铺叮噹打铁,油饼铺香气扑鼻。
人声嘈杂,摩肩接踵。
林玄音走在唐斌身后半步,縴手无意识地攥著袖角,目光低垂,似是对这般喧囂有些不適。
唐斌察觉,便放慢脚步,侧身温声道:
“娘子跟紧些,莫要走散了。”
林玄音轻“嗯”一声,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去。
公孙胜先行往药铺去了。
唐斌引著林玄音在布帛市集缓缓走著,目光扫过各色摊位。
“娘子喜欢什么顏色?”他隨口问道。
林玄音怔了怔,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茫然望向那些悬掛著的布匹:茜红、鹅黄、柳绿、藕荷……五彩斑斕,看得人眼花繚乱。
半晌,她低声道:
“妾身……不知。”
唐斌洒然一笑:
“那便由我做主了。”
说著,他走到一处摊位前,摊主是个保养得宜的妇人,见有客来,忙堆笑招呼:
“官人要看料子?这些都是苏州来的上好绸缎,顏色鲜亮,做衣裳最是体面!”
唐斌细细看去,又摸了摸其中几匹布料。最终,目光落在一匹鸦青色缎子上。
那缎子顏色颇深,却又在光下隱隱透出些幽蓝来,料子厚实绵密,触手生温。
“就用这匹做个斗篷如何?”唐斌问林玄音。
林玄音抬眼望去,见那鸦青顏色深沉,不似寻常女子喜爱的鲜亮之色,却莫名觉得……顺眼。
她轻轻点头:“好。”
唐斌便与那妇人议价:“这匹缎子什么价?”
妇人笑道:
“官人好眼力!这是正经的吴綾,水色模样都是上上品!作价三两银子。”
“三两!?”
林玄音在后面不由轻嘆出声,显然是觉得贵了。
唐斌心中暗忖这位林家娘子虽说世事懵懂,可在物价上还不算是一概不知。
当即摇头笑道:
“这般顏色虽好,却也不是时兴花样,我看二两银子尽也够了。”
妇人叫屈:
“官人说笑了!这料子织工细密,染得又匀,便是汴京的大铺子也要这个价!”
二人你来我往,议了半晌,终以二两五钱成交。唐斌付了银钱,又请妇人量了林玄音的尺寸,约定一个时辰后来取做好的斗篷。
从头至尾,林玄音静静立在唐斌身后半步处,看著他与商贩从容议价、仔细检查布料针脚的模样,指尖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她记忆中浑沌一片,想不起自己从何处来,有过怎样的过往。
但此刻,看著这青衣汉子为自己挑选衣料、认真计较的模样,心底某处,竟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暖意——是她许久未感受过的,被人珍视的温度。
“走吧,再去看看別的。”
唐斌转身,见她怔怔出神,不由放柔了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