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邱十一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朝唐斌、公孙胜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二位解围。小可身无长物,唯有这三寸不烂之舌,日后若有机缘,定当报答。”
唐斌起身还礼:
“先生言重了。江湖相逢,举手之劳罢了。”
邱十一笑道:
“江湖相逢,確是缘分。日后山高水长,我等或能再见。”
说罢,他背起鼓板褡褳,便要下楼。
公孙胜忽道:
“先生欲往何处去?”
邱十一脚步一顿,回身笑道:
“行路人四海为家,今日在东,明日在西,哪里有个定数?
倒是两位道友,日后护送这位娘子往二仙山去,路上可要当心些。”
他说著,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林玄音。
林玄音正自出神,闻言抬眸,却见邱十一已转身下楼。
她心中莫名一紧,隱约觉得这说书人话里有话,却又说不分明。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
“且去送送。”唐斌率先开口。
二人下楼,见邱十一已到了门口,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隨风轻摆,背影颇有几分落拓。
唐斌快步上前,叫住他:
“邱先生留步。”
邱十一转身:
“唐道友还有何吩咐?”
唐斌从怀中摸出几两银子,递过去:
“方才先生失了些银钱,这些权当赔补吧。”
邱十一摆摆手:
“不必不必。那些银钱本就是听客所赠,失了便失了,何来赔补一说?”
唐斌执意要送,邱十一却推辞不受。
两人在街口推让片刻,邱十一忽然压低声音:
“唐道友,小可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唐斌与公孙胜对视一眼,公孙胜会意,低声道:
“哥哥自去,我在此照看林娘子。”
唐斌隨邱十一走到酒楼外廊檐下。
此处远离喧囂,夜风吹来,檐下灯笼摇曳,將二人身影拉得细长。
街市已渐渐冷清起来,只余远处几处脚店尚有灯火,隱约传来醉汉含糊的歌声。
邱十一负手而立,望著街上零星灯火,半晌不语。
月光洒在他瘦削的脸上,將那说书时眉飞色舞的神態尽数洗去,反添了几分沉鬱。
“邱先生有何见教?”唐斌当先开口。
邱十一转身,目光炯炯盯著唐斌,压低声音道:
“唐道友,你我萍水相逢,小可本不欲多言。不过我观道友別有气度,日后绝非林间燕雀。故有一言相告,权作报答。”
“先生但说无妨。”
邱十一沉吟片刻,缓缓道:
“方才酒楼上,那神霄道人说起神霄派种种,道友可听仔细了?”
“自然。”
邱十一嘆了口气:
“不过適才赵道长所言神霄派种种,只说了其光鲜一面。小可走南闯北十余年,却听过些別的传闻——正是关於那位岁昌先生林灵素的。”
唐斌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愿闻其详。”
“小可年轻时也曾游歷四方,在温州一带待过些时日。那时岁昌先生尚未发跡,还是个在禪寺中打杂的小沙弥。我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唐斌心中一动:
“先生见过那神霄派教主?”
“见过。”
邱十一神色飘忽,仿佛在回忆往事:
“那时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性子却疏朗得紧。
寺中僧侣皆严守戒律,唯独他常偷溜下山,与市井少年廝混,喝酒赌钱,无所不为。”
他顿了顿,续道:
“当时寺中僧侣都说他没有佛性,他却不以为意。
后来听乡人说有一年夏日雷雨,他在山上砍柴,被雷火所惊,滚落山崖,昏迷三日。醒后竟说『窥见了雷霆真意』,从此言语越发古怪。”
唐斌眉头微皱:
“怎么个古怪法?”
“时常说些『电光可缚,雷声可驭』、『天地有法则,若能窥破,凡夫亦可掌天威』之类的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这些言语,在不懂得运用龙虎气的乡人听来自是疯话。
但小可这些年游歷四方,也见过些奇人异士,儒释道三家法门也都见过些,可把雷霆说得如此……如此条分缕析,仿佛在说工匠手艺一般的,却是从未得见。”
唐斌沉吟道:
“先生是说,此人见解与眾不同?”
“何止是不同。”
邱十一摇头:
“他后来的一些言论,简直可说是惊世骇俗。因著时常胡言乱语,又嗜好饮酒,他被寺院逐了出去,改投道门。
这些事赵道长方才已说了,但有一节他没提——林灵素改投道门后,游歷蜀地,遇的所谓『异人』,实则是个只是一个修为不显的云游道人。
那道人自称得传《神霄天坛玉书》,里面有神仙变化法诀、兴云致雨符咒、驱遣下鬼、役使万灵等种种道法,却修了半生,只练得些小术。
林灵素拜其为师,不过三个月,便將那天坛玉书尽数参透,更推陈出新,创出『神霄雷法』。
那道人大惊,直呼『此子非人,乃天授也』,竟自废修为,归隱山林去了。”
唐斌听到这里,心中暗暗吃惊。三个月参透別人半辈子的苦修,这林灵素难道真的是个天才?
邱十一继续道:
“不过修行一道本就孤远,偶尔有些奇才绝艷之人,做出些石破天惊的事情,说出些叫人听不懂的怪话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奇就奇在,林灵素入京前,虽言行有些古怪,却还算性情疏朗,尚有几分江湖气,与人纵论道法,谈笑风生。
而且依然好饮烈酒,常於醉后挥毫,笔走龙蛇,有魏晋名士之风。温州一带,至今还流传著他几首醉后题壁的诗,虽不算绝顶,却也洒脱不羈。然而,”
邱十一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
“然而自大观二年入京,蒙圣上召见,得赐『通真达灵元妙先生』之號后,此人便性情大变了。”
唐斌追问:
“怎么个变法?”
邱十一眼中闪过一抹寒意:
“变得深居简出,极少见客。昔年那位纵酒狂歌、笑骂由心的林道人,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跡。
如今他所居的上清宝籙宫深处,门禁森严,等閒人物莫想踏入半步。
便是朝中显贵、道门耆宿求见,也十有八九被挡在门外,只得个『先生静修,不见外客』的回覆。”
“即便是偶尔露面,”邱十一续道:
“也是前呼后拥,排场极大。羽葆华盖,道童捧炉,侍卫开道,便是亲王仪仗也不过如此。
且面目肃穆,眼神淡漠,望之令人心生寒意,再无当年半分疏朗气象。而且,他几乎不再与人论道参玄。若有慕名而来的道友,诚心请教神霄雷法精要,他只冷冷拋下一句『天机不可泄露』,便命童子送客,多一个字也不肯讲。
这与当年那个乐於与人辩难、甚至不惜爭吵得面红耳赤的林灵素,简直判若两人。”
唐斌眉头紧锁:
“位高权重便矜持起来,许也是有的。”
邱十一摇摇头:
“若只是矜持,倒也罢了。不过听过宫中隱隱有些传言,说林灵素入宫受封后不久,曾闭关于丹房,足不出户一年之久。
出关时满头乌髮竟白了一半。宫中內侍私下说,常听见他在丹房內自言自语,有时狂笑,有时低泣,状若疯魔。”
月光透过槐叶,洒在邱十一脸上,明明暗暗,让他神色看起来愈发幽深:
“还有一说……”
邱十一声音压低:
“说那《神霄天坛玉书》乃是以人心代天心,以人慾窥神机之法,修炼那到最后,就要『斩我断执,以人为神』。
不过这事真假难辨,具体究竟如何,外人便无从得知了。”
唐斌心中凛然:
“先生是说,那神霄法门有古怪么?”
邱十一却忽然长嘆一声,仰头望月:
“这世道,外人看来歌舞昇平,內里却暗流汹涌。这道门昌盛本是好事,可若走了邪路,借神通之名行妖魔之事,那才是天下大害。
小可一介说书人,人微言轻,只能將所见所闻编成话本,借古讽今,只盼能惊醒几个有心的听客,於这浊世之中,存得几分清明罢了。”
说罢,他向唐斌深深一揖:
“言尽於此,唐道友保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或有再见之日。”
不待唐斌再问,他径直转身,背起褡褳,大步向外走去。身影很快没入驛道旁的夜色树影之中,一阵略带沙哑的吟哦声隨风隱隱传来,似乎是某段话本的残句:
“……莫道玄功能窃天,
人心自有意根牵。
黄冠紫綬非真趣,
云散青霄月自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