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二百九十五年,正月二十二。
时令已过立春,九山境內却仍是一片冰雪琉璃世界。连日的晴日將积雪晒得表面结了一层薄脆的冰壳,阳光下反射著细碎的金芒。官道两侧的枯枝上掛著晶莹的冰凌,风过时叮噹作响,如风铃轻吟。
辰时三刻,一队车马自东而来,踏碎了九山县官道的寂静。
队伍约莫二十余人,皆著朱衣,肃穆异常。
当先三骑,正是半月前离去的皇室长老姬保华、吏部员外郎周文远,以及那位始终神色淡淡的皇孙姬昌兴。
只是此番,姬保华与周文远皆已换上了正式的朝服——姬保华一身赭色蟒袍,腰悬玉带。
周文远著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著白鷳。
姬昌兴依旧是天师道嫡传的月白道袍,只在腰间多了一枚明黄丝絛繫著的龙纹玉佩。
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央那辆四驾马车。
车辕以紫檀木打造,雕著蟠螭纹,车顶覆明黄帷幔,四角悬掛铜铃。
车前有八名身著金甲的禁军开道,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划一,铁甲碰撞发出沉闷而威严的声响。
这架势,莫说九山这等边陲小县,便是郡城、府城、道城也难得一见。
早有眼尖的百姓瞧见,奔走相告。
不过盏茶工夫,县衙门口已聚集了数百人,男女老幼皆有,皆踮著脚向官道尽头张望,窃窃私语声中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
“是天使!定是朝廷的封赏下来了!”
“前些日子那些大人来考功,我就说张大人这般政绩,朝廷必有重赏!”
“你们看那马车,明黄帷幔,定是传旨的天使车驾!”
“不知会封个什么官?咱们县令这般能干,至少也得升个郡丞吧?”
“郡丞?我看做个府首也使得!”
县衙內,张良已得了周青急报。欧阳珏亲手为他换上那身簇新的七品县令官服,又仔细抚平衣襟每一处褶皱,眼中闪著明亮的光。
“良哥哥,终於来了。”她轻声说,指尖在他胸前停留片刻。
张良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是福是祸,接旨便知。”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隱约有数。
姬保华离去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圣树关於“母树秘境”需待“人间事暂告一段落”的叮嘱,以及这半月来格物院与县衙收到的、来自郡城乃至神都各方若有若无的试探与恭贺——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朝廷的封赏,绝不会小。
他整理衣冠,率县丞王明远、主簿、县尉周青及一眾属吏,快步走出县衙仪门。
门外百姓见县令出来,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目光热切地望向那个青衫挺拔的身影。
马蹄声渐近,车驾在县衙门前稳稳停住。
八名金甲禁军分列两侧,长戟顿地,发出整齐的“鏗”声。车帘掀开,姬保华当先下车,周文远紧隨其后,姬昌兴则静立车旁,目光淡淡扫过人群,在张良身上略作停留,又移向他处。
“九山县令张良,接——旨——!”
周文远上前一步,自怀中取出一个明黄綾布包裹的长匣,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在寂静的雪地上传开老远。
“臣,张良,恭迎圣旨!”
张良撩袍跪地,身后属吏、周遭百姓,黑压压跪倒一片。只有姬保华与姬昌兴依旧站立——皇室长老与天师道嫡传,可见君不跪。
姬保华肃容展开圣旨,明黄缎面,硃砂御笔,在雪光映照下鲜亮夺目。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迴荡在县衙上空,传入每一个竖耳倾听的百姓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闻,国之兴衰,繫於人才;地之丰瘠,关乎吏治。九山县令张良,自蒞任以来,夙夜在公,励精图治,政绩卓著,功在社稷。兹据吏部考功、太閤议定,特彰其功,以励天下。”
姬保华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跪伏於地的张良,继续念道:
“查,张良治九山,肃清匪患,整顿吏治,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民安居乐业,仓廩渐丰,此安民之功一也;”
“廓清积弊,剷除豪强,彰朝廷法度,还治下朗朗乾坤,此靖地方之功二也;”
“主持水利,推广新法,使贡麦连年丰收,赋税倍增,固国本、强根基,此增赋之功三也;”
“因地制宜,开发利源,设格物院以研物理,利国利民,此开源之功四也;”
“格物致知,制显微镜、望远镜、新式度量诸器,於军国大事、民生百业皆有大用,此创新之功五也;”
“兴办私学,广开教化,设九岳大学堂,育才储贤,此文教之功六也;”
“更兼天赋异稟,修为精深,忠勇勤勉,实乃国之栋樑。”
念至此,周文远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钟:
“朕嘉其功,悯其劳,特超擢封赏,以酬勋绩,以励来者——”
“封,张良为青山侯,赐爵一等,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以九山县全境,为其封地,建府立衙,永镇东陲!”
“加授兵部员外郎,从五品,准其参赞军务!”
“赏,黄金万两,蜀锦千匹,东海明珠十斛,灵玉百方,四驾侯爵舆驾一乘,冠服、印綬、仪仗全套!”
“著其於封地兴建侯府,妥善交接县务。並,於月內择日上京,面圣谢恩,述职听用!”
“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县衙门前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张大了嘴,瞪圆了眼,仿佛听不懂那些话语的含义。
青山侯?……
封地?……
世袭罔替?……
兵部员外郎?……
黄金万两?
这些词,任何一个放在寻常官员身上,都足以震动一方。而如今,竟齐齐落在了他们这位年轻县令的头上!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著,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涌起,迅速化作震天的欢呼!
“侯爷!是侯爷!”
“天老爷!咱们县令封侯了!”
“九山成了侯爷的封地!咱们都是侯爷的子民了!”
“张侯爷!张侯爷!”
欢呼声、喝彩声、激动的议论声,如山崩海啸,席捲了整个县衙门前。
许多老农激动得老泪纵横,妇人们搂著孩子又哭又笑,年轻汉子们挥舞著拳头,脸色涨红。他们不懂朝堂的深意,却知道“侯爷”是何等尊贵的身份,知道“封地”意味著这片土地將与那位年轻的县令永远联结在一起,知道从此九山將有一个真正能庇护他们的主人!
王明远等属吏也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们追隨的县令,竟一步登天,封侯拜爵!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机遇!
周青等单膝跪地,仰头望著前方那道依旧挺拔跪著的背影,虎目含泪,拳头攥得死紧。
只有张良,依旧跪得笔直。
圣旨的內容,他听在耳中,心中却异常平静。
青山侯,九山封地,兵部员外郎……这些赏赐,远超他预料。
皇帝与太閤的手笔,不可谓不大。这既是酬功,亦是笼络,更是將他与九山、与圣树的渊源彻底绑定,纳入朝廷体系的明確信號。
从此,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县令,而是大周王朝的侯爵,一方封地的领主,兵部的官员。权力、地位、资源,都將跃升到一个全新的层面。
但与之相伴的,是更重的责任,更复杂的局势,更汹涌的暗流。
“臣,张良,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高举,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明黄缎面触手温凉,硃砂御笔仿佛还残留著书写时的力道。
姬保华上前一步,亲手將他扶起,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深意:“青山侯,恭喜。陛下天恩浩荡,望侯爷不负圣望,永镇东陲,为国屏藩。”
“下官……臣,定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张良改口很快,神態恭谨却不卑亢。
姬昌兴也走了过来,拱手道:“恭喜张侯爷。”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眼睛却將张良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似在重新评估这位新晋侯爵的分量。
“有劳殿下亲至传旨。”张良还礼。
姬保华挥挥手,身后禁军抬上一个个朱漆大箱。箱盖开启,金光灿灿的金锭、流光溢彩的锦缎、晶莹剔透的明珠、灵气氤氳的美玉……在雪光映照下,晃得人眼花繚乱。
更有一乘四驾的华丽马车,车身以紫檀为骨,镶金嵌玉,帷幕以明黄云锦製成,绣著蟠螭祥云,贵气逼人。
另有內侍捧上侯爵冠服、金印、紫綬、玉带等物。
那顶七旒冠冕以青玉为梁,垂著七彩丝絛;侯爵朝服为深青色,绣麒麟补子;金印方寸大小,篆刻“青山侯印”四字,入手沉实。
“请侯爷更衣,受印。”周文远躬身道。
按制,受封者需当场更换冠服,佩印綬,以示皇恩。
张良点头,在欧阳珏及两名內侍的协助下,於县衙二堂侧间更换了侯爵冠服。
当他再次走出时,已是一身深青麒麟袍,头戴七旒冠,腰悬金印紫綬,气度顿时为之一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