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指挥
天刚亮,宋诚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到点就醒了。
帐篷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
他听了一会儿,是阿胖和阿岩,嘰嘰咕咕的,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
北美这边天已经灰濛濛的了,树冠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帐篷顶上。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拉开拉链钻了出去。
空地上,阿胖和阿岩蹲在篝火旁边,正在往火里添柴。
火苗还没完全起来,只有几根细柴在冒烟。
阿胖看见他,站起来。
“神,今天是不是去岔沟?”
“嗯。”宋诚走到篝火旁边,蹲下来,伸出手烤火,“其他人呢?”
“还没起。”阿胖往帐篷那边指了指,“大山在木屋里看著那三个人。”
宋诚站起来,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门。
大山坐在门里面,背靠著墙,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睛睁著,看著那三个人。
阿福靠在对面的墙上,已经醒了,眼睛看著门口,和宋诚的目光对上了,没躲。
阿禄侧躺著,受伤的那条腿伸得直直的,闭著眼睛,但眉头皱著,不像睡著了。
阿寿蜷在最里面,脸朝墙,后背一起一伏的,应该是还在睡。
“叫他们起来。”宋诚说。
大山站起来,走过去踢了踢阿寿的脚。
阿寿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睁开那只没肿的眼睛,看见宋诚,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来。
阿禄也睁开了眼睛,撑著地坐起来,受伤的那条腿不敢使劲,只能拖著。
阿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站在最前面,看著宋诚。
“今天干活。”宋诚说,语气很平淡,没有商量的余地,“挖土,运料。干得好有饭吃,干不好绑回去。”
阿福没说话,看了阿禄一眼,又看了阿寿一眼。
阿禄低著头,盯著自己那条被包扎过的腿,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寿肿著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宋诚没再看他们,转身走到篝火旁边。
阿珍已经起来了,蹲在锅边上,正在往锅里加水。
小鱼蹲在她旁边,手里拿著一把野菜,一根一根地择。
石头从河边打水回来,把水桶放在锅边上,又去捡柴了。
“早饭好了叫我们。”宋诚说。
他从地上拿起两把铲子,扔给阿胖一把,自己扛起一把,往古河道那边走。
阿胖跟在后面,阿岩和大山跟在阿胖后面。
福禄寿三个人走在最后面,阿福搀著阿禄,阿寿跟在旁边,一病一拐的,走得很慢。
岔沟在古河道的上游,从营地走过去大概十分钟。
宋诚昨天已经踩过点了,沟口的位置他记得清楚。
河床在这里分岔,左边是老河床,石头大,沙子粗,右边是那条岔沟,窄一些,但沙子细,顏色深,摸起来滑溜溜的,和滇南那边的高產料子很像。
他站在岔沟入口处,把铲子插在地上,往四周看了一圈。
沟两侧是陡坡,长满了灌木,坡顶是松树,树冠把天遮了一半。
沟底大约两米宽,铺著一层灰黑色的粗砂,踩上去软软的,比老河床那边好挖得多。
“就这儿。”宋诚说,“坑挖在这里。”他用脚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大约两米见方,“往下挖,挖到砾石层就停,別挖穿。”
阿胖跳进圈里,铲子插进砂层,发出一声闷响。
砂子比土松,铲子插进去很顺,一铲能铲起大半铲。
他甩了一铲到坑边,砂子散开,里面夹著大大小小的石子,顏色发黑,是那种含金量高的重砂。
大山也跳进去,站在阿胖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开始挖。
铲子一起一落,声音错开了,一个闷响,一个脆响,像鼓点。
宋诚蹲在坑边上,抓起一把刚挖上来的砂子,放在手心里捻了捻。
颗粒粗,稜角分明,但手感重,说明里面混了不少重的矿物。
他又抓了一把,放在淘金盘里,走到水边淘了一下。
盘底留下来一小撮黑色的重砂,里面夹著细细的金色颗粒,比老河床那边的密得多。
“有货。”他说,“而且不少。”
阿胖从坑里探出头来,满脸是汗,咧嘴笑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宋诚站起来,走到岔沟下游,把两条水槽架好。
两条铁皮槽,並排放在一起,上端对准坑的方向,下端延伸到水边。
他把水泵放在河边,进水管插进水里,用石头压住,出水管分了两条,用三通接头连在一起,分別通到两条水槽的上端。
他按了几下油泵,握住启动绳,一拉,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了。
出水管咕嚕咕嚕地响了两声,两股浑水同时从管口喷出来,衝进水槽,溅起一片水花。
阿岩推著小车,把阿胖和大山挖出来的砂子运到水槽上端的料斗里,倒进去,推著空车回去。
料斗里装满了砂子,水流一衝,细的往下走,粗的留在筛网上。
石头蹲在料斗旁边,用小铲子把大块的石头拨开,扔到一边。
宋诚走到水槽末端,蹲下来,看著矿毯上的沉积物。
水从槽底流过,矿毯上已经积了一层黑色的重砂,用手指一拨,里面夹著密密麻麻的金色颗粒,比昨天密得多,颗粒也大了一圈。
他端了一盘,淘了一下,盘底的金子堆了薄薄一层,估了一下,这一盘至少两克。
“快。”他对阿胖喊了一声,“速度再快一点,料不够。”
阿胖在坑里应了一声,铲子挥得更快了。
大山也跟著加快了速度,两个人像是在比赛,铲子起落的声音越来越密,坑边的砂子堆得越来越快。
阿岩推著小车几乎要跑起来,一车接一车地往料斗里送。
石头蹲在料斗旁边,手没停过,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扔,堆了一小堆。
宋诚蹲在水槽末端,一盘接一盘地淘。
手腕已经酸了,但没停。碗底的金子一层一层地往上堆,金灿灿的,压在一起,越来越厚。
他淘完一盘,把金子倒进碗里,又开始淘下一盘。
福禄寿三个人站在坑边上,没人给他们安排活。
阿福看著坑里那两个挥汗如雨的人,看著推著小车跑来跑去的阿岩,看著蹲在料斗旁边不停扔石头的石头,看著蹲在水槽末端一盘接一盘淘洗的宋诚,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阿禄靠在一棵树上,受伤的那条腿伸著,眼睛看著那些忙碌的人,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阿寿蹲在地上,肿著的那只眼睛已经消肿了一些,能睁大了,他看著那些人在干活,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宋诚淘完一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看了一眼福禄寿三个人。“你们站著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过来干活。”
阿福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从地上捡起一把铲子,站在坑边上,不知道该挖哪里。
阿胖从坑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
“这儿,挖这儿。”
阿福跳进坑里,铲子插进砂层,挖了一铲,甩到坑边上。
动作生疏,铲子插进去的角度不对,只铲了小半铲。
他看了一眼阿胖,阿胖没看他,继续挖。他又铲了一铲,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铲子插深了一些,铲起来的砂子多了,但甩的时候洒了一半。
他咬了咬牙,继续铲。
第三铲,第四铲,第五铲。
每一铲都比上一铲好一点,铲子插进去的角度越来越准,甩的时候手腕会转了,砂子不再洒得到处都是。
阿寿蹲在料斗旁边,看著石头扔石头,看了一会儿,也伸出手,从料斗里捡出一块石头,扔到一边。
石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干。
阿寿又捡了一块,又一块,手速越来越快,和石头的节奏慢慢合上了。
两个人一人一边,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扔,料斗里的石头堆越来越小。
阿禄靠在那棵树上,看著阿福在坑里挖土,看著阿寿在料斗旁边捡石头,又看了看自己被包扎过的腿。
他撑著树干站起来,单腿跳了两步,捡起一根粗树枝当拐杖,一病一拐地走到水槽旁边,蹲下来,把矿毯上卡住的大块石头捡出来,扔到一边。
动作很慢,每捡一块都要喘一口气,但他没停。
宋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淘洗。
太阳从林子后面爬出来,越来越高,越来越亮。
岔沟里,水泵的突突声,铲子插进砂层的声音,石头在料斗里碰撞的声音,水槽里水流的哗哗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又有一种奇怪的节奏。
阿福的铲子越来越稳了。
他已经能一铲铲起大半铲砂子,甩的时候手腕会转,砂子准確地落在坑边上,不散不洒。
他挖了半个多小时,和阿胖、大山三个人並排站在坑底,坑已经挖到了他们的腰。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就是闷头挖,铲子一起一落,像是在比赛。
阿寿已经和石头配合得很好了。
石头从料斗里捡出大石头,阿寿接过去扔到一边,两个人的手几乎没有停过。
阿寿的那只肿眼睛已经能完全睁开了,他看著石头,石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又同时收住了,继续干活。
阿禄拄著那根粗树枝,在水槽旁边来回走,把矿毯上的大石头捡出来,又把水槽接口处漏出来的砂子铲回去。
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没停过。
宋诚淘完一盘,又淘一盘。
碗底的金子已经堆了小半碗,金灿灿的,沉甸甸的。
他估了一下,从现在这个量来看,上午应该能过一百克。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一阿福在坑里挖土,裤腿上全是泥,脸上全是汗,但铲子没停。
阿寿在料斗旁边捡石头,手速比刚才更快了。
阿禄在水槽旁边来回走,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宋诚让水泵停下来。
突突突的声音突然消失,耳朵里嗡嗡的,林子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吃饭。”
几个人从坑里爬出来,从水槽旁边站起来,从料斗旁边直起腰。
阿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山靠在一棵树上,闭著眼睛,胸口起伏著。
阿福蹲在坑边上,两只手撑著膝盖,低著头,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
阿寿坐在料斗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抖。
阿禄拄著拐杖站在水槽旁边,腿在发颤,但没坐下。
宋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十一点四十。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锅那边。
阿珍已经把饭送过来了,锅架在临时搭的石灶上,里面的汤还在冒热气。
小鱼蹲在锅旁边,正在往碗里盛汤。
石头帮著把碗递给每个人。
阿珍看见宋诚,站起来。
“农田那边弄完了,苗补上了,水也浇了。”
宋诚点了点头,接过一碗汤,喝了一口。烫,但香。
他端著碗,走到福禄寿三个人面前,一人递了一碗。
阿福接过去了,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宋诚,低下头,喝了一口。
阿寿也接过去了,捧在手里,烫得直吸气,但没停。
阿禄接过碗,靠著树干站好,慢慢喝,每喝一口都要歇一下。
宋诚蹲在他们面前,端著碗,慢慢地喝汤。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们,只是蹲在那里,和他们一起吃饭。
阿福喝完了第一碗,把碗放在地上。
小鱼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去,又喝完了。
阿寿喝了两碗,阿禄喝了一碗半。
三个人都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看著宋诚。
宋诚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
“下午继续。”他说,“干到天黑。”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还毒,晒在河床上,石头烫得不敢踩。
但没人停下来。
坑已经挖到了齐腰深,阿胖、大山、阿福三个人站在坑底,铲子一起一落,声音比上午更密了。
阿岩推著小车来回跑,一趟又一趟,裤腿上全是泥,鞋里灌了沙,走路咯吱咯吱的。
石头和阿寿蹲在料斗旁边,石头一块一块地往外扔,阿寿接过去扔到一边,两个人的手速已经快得看不清了。
阿禄拄著拐杖在水槽旁边来回走,把卡住的石头捡出来,把漏出来的砂子铲回去,走得比上午快了一些,拐杖在地上戳出来的坑也更浅了。
宋诚蹲在水槽末端,一盘接一盘地淘洗。
手腕肿了,腰直不起来了,但他没停。
碗底的金子一层一层地往上堆,金灿灿的,压在一起,越来越厚。
他淘完一盘,站起来活动一下腰,看一眼碗底,又蹲下去继续淘。
太阳偏西的时候,水槽末端的矿毯上已经没有重砂了—一全被他淘完了。
他把最后一盘淘完,把碗里的金子倒进小布袋里,扎紧口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比昨天重得多。
他走到坑边上,往里面看了一眼。
阿胖、大山、阿福三个人站在坑底,坑已经挖到了他们的胸口,三个人只露出脑袋和肩膀。
阿胖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大山的呼吸重了,阿福的脸上全是泥,但三个人都没停。
“行了。”宋诚说,“收工。”
三个人从坑里爬出来。
阿胖两条腿发软,扶著坑沿站了一会几才站稳。
大山爬出来,靠在树上,闭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福爬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撑著膝盖,低著头,汗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阿寿从料斗旁边站起来,腰咯嘣响了一声,他咧了咧嘴,用手捶了捶后腰。
石头站起来,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里全是磨出来的红印子。
阿禄拄著拐杖走到坑边上,看了一眼那个齐胸深的大坑,又看了一眼宋诚,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宋诚把布袋拿出来,把里面的沙金倒在碗里。
金灿灿的一堆,堆了小半碗,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端著碗,走到水边,淘了最后一遍,把金子倒回布袋,扎紧口子。
“多少?”阿胖问。
宋诚掂了掂。“两百克出头。”
阿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脸上的汗珠子都甩出去了。
大山也笑了,笑得不出声,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阿岩蹲在水边洗手,听到这个数字,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洗。
石头坐在地上,两只手撑著地,仰著头,看著天,嘴巴张著,没合上。
阿福蹲在地上,看著宋诚手里的那个布袋,看了很久。
阿寿站在他旁边,肿著的那只眼睛已经完全消肿了,两只眼睛都睁著,盯著那个布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禄拄著拐杖站在最后面,他的腿在发颤,但他没有坐下,只是看著那个布袋,看著那些金色的颗粒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宋诚把布袋放进口袋,转过身,看著这八个人。
阿胖、阿岩、大山、石头、阿珍、小鱼、阿福、阿寿、阿禄一九个人。
他数了数,九个人,站在这条岔沟里,被夕阳照得金灿灿的。
“明天继续。”他说,“目標不变,两百克。”
他转过身,往营地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沙沙沙沙,踩在落叶上,比昨天多了三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