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曼转过身,疑惑地看向罗兰。
罗兰这才发现他两眼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白大褂上沾著各种顏色的染料痕跡。
看样子自己来之后,他就没合过眼。
“法论市皇家医院的旧手术室博物馆里有个开颅器,能不能卖给我?”
威尔曼略作思考,沉默了十几秒,恍然道:“那件东西啊……你要那个干嘛?”
“研究。”罗兰说。
威尔曼指了指外面:“你要是想研究那些陨铁,去这里的教堂地下就行了。”
“教堂地下?”罗兰不解问道。
“嗯,教堂地下。那里有个新纪元初的实验室,虽然早就废弃了,但还留下不少实验器材。那件开颅器就是从那儿拿出去的。”威尔曼解释道。
看来那个扮演医生在表演时说的话大部分都是胡诌的……罗兰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问道:“实验资料有保留吗?”
威尔曼摇了摇头,沉声道:“你知道的,在乔治一世王国下令对超凡进行研究之前,任何关於超凡的研究都是禁忌。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基本不会保留多少內容下来。”
罗兰瞭然。
在限制之前,人们对超凡的研究往往是褻瀆的、不可想像的。
当然,现在依旧有不少禁忌研究在进行,他脑海中浮现出伯爵日记本里的內容。
不过,研究者们往往会留下只言片语让后来者知晓,那些陨铁製作的工具应该就是故意遗留下来的。
用【猎人】的信仰来表达这种行为最合適不过了:“人生来不是为了像野兽似地活著,而是为了追求美德和知识。”
“再见。”
罗兰鬆开手,转身离开。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过多接触那些东西,会陷入疯狂的。”威尔曼在身后补充道。
“明白。”罗兰摆了摆手,走入楼梯。
威尔曼关上门,迫不及待地回到实验室。
罗兰来到贫济院后方的教堂门口,走到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救世军”女士兵面前。
“请问,教堂的地下室在哪?”
女士兵认出了他,连忙站起身,恭敬地点点头。
“卡特医生,请隨我来。”
走进教堂,里面有不少人正在低头祷告。
她领著罗兰绕过圣坛,走到教堂侧面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阶。
“就是这里。”
罗兰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很新,明显是近年修的,下去几步就能看见堆放的杂物。
他无奈地笑了笑,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地窖。
也是,一个研究超凡的实验室怎么会隨隨便便让人知道呢……他被自己蠢到了,但也不好意思再去打扰威尔曼,所幸教堂並不大,找起来应该也不麻烦。
“多谢,接下来我一个人就行。”
女士兵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罗兰接下来在教堂里休閒地漫步,没过多久,就在懺悔室看到了一个突兀的祭坛。
祭坛之上刻著“渡鸦”的標誌,下面还用密语写著:“圣灵旧教堂遗蹟”。
原来如此,这座贫济院是建在废弃的旧教堂之上。
罗兰用力將祭坛移开,铺设地砖的地面上有一个接近方形的洞口,一股陈旧的腥臭味从里面飘上来。
他起身对维拉丝说:“维拉丝,你留在上面。”
维拉丝点点头。
罗兰背后传来细微的撕裂声,一对泛著磷光的翅膀从肩胛骨处展开。
他纵身一跃,滑入那个方形的洞口。
下落的时间比他预期的长。
翅膀猛地展开,气流托住他的身体,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脚踩到实地。
碎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罗兰收起翅膀,站在原地,让眼睛適应这里的黑暗。
头顶那个方形的洞口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夜空里最远的那颗星,微弱的光从那里洒下来,勉强照出一道散漫的光束。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这个地下实验室比他想像的大得多,大得不像是个实验室,更像是某个国王的地下陵墓。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最值得注意的是一根断裂成两节的巨型石柱,石柱上有螺旋一样的楼梯。
那原本应该是连接地面的通道吧。
罗兰走在废墟中。
每一步都踩出回音,从倒塌的石柱间反弹回来,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那些回音听起来不像脚步声,更像有什么东西在跟著他,同样的节奏,同样的距离,却始终隱没在视线之外。
他感觉自己像个幽魂,游荡在这座废弃建筑的上空。
沿著那根断裂的石柱往前走,前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
石阶早已损坏,他只好攀著台阶边缘往上爬,爬了大约二十级,眼前出现一个坍塌的门框。
门框后面是一间房间,地面上铺著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从墙根一直堆到脚踝那么厚。
他的动作激起不少粉末,在空气中飘散。
罗兰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
粉末冰凉,触感细腻,但有一种奇怪的滯涩感。
他捻了捻,粉末在指尖散开,飘落在空气中,缓缓沉降。
骨灰。
他穿过这间房间,从另一侧坍塌的门洞出去,眼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空洞的门框,有的被石头半遮挡著,有的已经完全塌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终於在一块石板上再次看到了“渡鸦”的標誌。
他走过去,手指沿著那块石板的边缘摸索。
后面是空的。
他挪开石板,侧身挤进那个半塌的房间。
房间被火烧过,残石表面结成一层漆黑的硬壳,灰烬中夹杂著一个陨铁製成的奇怪工具。
它像一个冰凿子,一段是握手的把柄,一段是尖锐的针头。
罗兰在书中见过这东西,它是致使失明的挖眼刑具。
他伸手握住,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迴响。
这一次,除了宇宙深处的呢喃和那些痛苦的嘶吼,他清晰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激动的、近乎癲狂的呼喊。
“宇宙在向我歌唱!”
那声音里带著狂喜,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虔诚,像是溺水者终於浮出水面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又像是求道者闻道后的死前顿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