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桐桐收拾妥当，轻手轻脚走进臥室时，姜老四的鼾声已经均匀地响了起来，浑厚又踏实，听得人心里安稳。桐桐忍不住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坐在床边，拿起拧好的湿手巾，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酒气和薄汗，动作轻柔得生怕吵醒了他。
擦完脸，她又细心地帮他脱了外衣外裤，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自己这才转身去洗漱。等收拾乾净躺到姜老四身边，她没有立刻睡著，而是睁著眼睛望著头顶的天花板，心里翻涌著满满的感慨。
想当初，她和姜老四刚高中搞对象那会儿，还因为姜家光棍汉子太多，被自家奶奶百般不愿意，愁得整夜睡不著觉。谁能料到，不过短短十来年光景，一切都翻天覆地变了模样。孩子生了一群，家里热热闹闹，姜老四如今成了分局响噹噹的大领导，自己也坐上了中层领导的位置。
吃穿不愁，工作安稳，家庭和睦，这样的日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桐桐伸出手，温柔地抚摸著姜老四的脸颊，细细摸过他硬朗的轮廓，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满心都是甜意。她心里都清楚，这一切翻天覆地的改变，全都归功於当年姜老四给她的那两粒小小的药丸。
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来没有生过一次病，连头疼脑热都不曾有过，身体硬朗得不像话，论力气，寻常成年男人都未必比得过她。更难得的是，脑子始终清明透亮，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想得通透明白，处理工作、打理家事，从来没有糊涂过。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两颗不起眼的药丸，药效竟然能持续这么久，护了她这么多年。
桐桐低下头，在姜老四带著淡淡酒气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乖乖缩进被窝里，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的身上，闭上双眼，伴著身边安稳的呼吸声，慢慢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一夜无话，天色大亮。
第二天清晨，姜老四自然醒转，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半点宿醉后的头疼、噁心都没有。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嘆，如今这酒真是实打实的纯粮食酿造，入口绵柔，醒酒也快，一点不伤人。
桐桐早就起了身，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热腾腾的早餐已经摆上了桌。小米粥熬得软糯香甜，搭配著自家醃的咸菜，还有刚蒸好的白面馒头，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她笑著招呼孩子们围坐过来，一屋子顿时热闹起来。
文峰依旧按著多年的习惯，把自己和老奶奶的饭菜仔细盛在一个托盘里，端著往前屋走去，陪著老奶奶安安静静吃饭。
这边屋里，就剩下四个闺女嘰嘰喳喳，吵得桐桐都头疼得没辙，可姜老四却半点不烦，反而满脸笑意。姑娘多有什么不好？贴心、懂事、暖人心，看著四个丫头一字排开坐在桌边，亭亭玉立，活泼可爱，他打心底里觉得，这就是自己这辈子最珍贵、最踏实的收穫。
一家人热热闹闹吃完早饭，桐桐叮嘱孩子们上学路上小心，別跑別闹，看著几个小身影背著书包蹦蹦跳跳出了房门，两口子这才收拾妥当，一起往单位走去。
家里完全不用操心，大的懂事会照顾小的，小的也听话肯听大的安排，不用大人惦记，这样省心的日子，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姜老四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桌上的报纸都没来得及翻开一页，后勤主任老齐就低著头、弓著背走了进来。他手里攥著几张皱巴巴的报表，小心翼翼地走到办公桌前，轻轻把报表推到姜老四面前，態度恭谨又带著几分侷促。
“姜主任，这是后勤部门需要採买、补充的物资清单，还有家属院那边修缮要用的材料清单，这一张，是咱们单位欠著其他单位的款项明细，您过目。”
姜老四抬抬手，示意老齐先坐下，自己则拿起那几张清单，逐字逐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之后，他一言不发，直接把物资清单推回了老齐面前。
“老齐啊，这份拿回去，重新写一份。”
老齐一下子愣了，脸上满是不解，搓著手侷促地开口：“姜主任，我这都是按著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填的，没多报也没少报，怎么还不对了？”
姜老四看著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这人实在不是做管理的料子，便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清单纸面，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把清单上的物资数量，多加一倍，欠款款项增加两倍，改好再给我送过来。”
老齐彻底呆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半天没回过神，压根不明白姜老四是什么用意。
姜老四懒得再多解释。老齐这人，人缘是真的好，见谁都笑呵呵，谁也不想得罪，可偏偏没有半分领导魄力，整个后勤部门被他管得一团乱麻，遇事只会和稀泥，这样怎么能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他索性不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看著老齐，眼神不凶，却带著压力。
老齐心里也明白，这位姜主任向来做事利落，对自己的工作方式本就不太满意，当下也不敢再多问，缩了缩肩膀，默默拿起清单，低著头退出了办公室。
姜老四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都是局里干了一辈子的老同志、老伙计，话说重了，伤人脸面，可话说轻了，这人又实在是一点不开窍，简直是块敲不响的木头疙瘩。
他让老齐把物资和款项加倍，当然不是乱报，而是为了能顺利从市局要到充足的拨款。总不能这次要一笔钱，刚解决眼前的麻烦，没过几天又出缺口，再一次次往上跑、一次次申请？做事总得留足富余，留好后手，才能应对隨时可能出现的状况。
昨天他就已经看过老齐报上来的原始清单，临下班还特意叮嘱过，让他往宽裕了重做一份，谁知道这人还是按著老样子送了过来，实在让人无奈。
一直等到上午九点多，老齐才磨磨蹭蹭再次走进办公室，把重新改好的清单递了上来。姜老四拿过来看了一眼，又拿起笔，在几处关键项目上添了几笔，再追加了一部分额度，確认无误后，才挥挥手让老齐离开。
他把所有清单整整齐齐收进皮包里，夹在腋下，先去跟杨主任打了声招呼，隨后推上自行车，一路东拐西绕往市局赶去。
这些年开会、办事，他没少往市局跑，各个科室、各个部门的位置早就轻车熟路，闭著眼睛都能找到地方。他第一站直奔分管財政的市局李副主任办公室——这位李副主任，正是杨主任当年的老领导，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早早特意坐在办公室里等著。
老人家也想亲眼见见，被自己老下属天天掛在嘴边夸讚的年轻同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姜老四刚一推门进去，李副主任就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温和却仔细地上下打量著他。
姜老四今天穿了一身板正的灰色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神情沉稳，举止得体，一看就是踏实靠谱的年轻人。
李副主任一直打量个不停，姜老四心里不免有些诧异，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摸了摸领口，疑惑地开口：“李主任，我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李副主任这才笑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欣赏：“没有不对劲，就是好奇。以前只远远见过你，这阵子总听小杨提起，说你是个难得的人才，我就想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