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出院的这天，东京久违的下了一场大雨。
密集的雨点狠狠砸在病房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清脆又密集，仿佛有人居高临下，將满满一筐剔透的玻璃珠尽数倾倒下来。他立在窗边，静静望著楼下的街道，滂沱大雨把整座城市晕成一片灰濛濛的模糊色块，辨不清行人，也看不清车流。脚边放著收拾妥当的行李袋，其实並没有多少私人物品，只是住院这一周，宇衣和史绪里姐姐日日往返更替物件，零零碎碎积攒下来，反倒攒出了一小包的分量。
“出院手续都办妥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山川宇衣走了进来，指尖捏著几张薄薄的单据。她身上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下摆沾著星星点点的水渍，是走廊穿堂的风雨斜飘上去的。
“史绪里姐姐已经在楼下车里等著我们了。”
颯闻声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眉头不自觉蹙起：“出门没带伞？”
“带了的。”宇衣將单据折好塞进隨身的包里，语气带著点无奈，“只是医院门口风太大，伞一撑开就被狂风掀翻了，根本挡不住。”
她说完便抬手拎起地上的行李袋，抬脚就要往外走：“快走吧，车就停在正门，几步路，跑快点就淋不到。”
颯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狭长的病房走廊里，常年不散的消毒水味道，混著窗外飘进来的雨后潮湿水汽，交织成一种独特的气息。不算难闻，却清冽得让人清醒，让人真切生出一种——终於可以离开这间封闭病房的鬆弛感。
一周的住院静养，让颯清瘦了不少，脸颊褪去了往日的饱满，但苍白憔悴的气色，已经比突发急症入院那天好了太多。临走前，主治医生反覆叮嘱了一堆休养细则：作息规律、按时服药、杜绝劳累、按时复诊。这些细碎又重要的注意事项，史绪里全程拿著纸笔逐条记录，字字认真，比当事人的他还要上心百倍。
电梯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宇衣按下一楼的按键，安静立在他身侧，姿態鬆弛自然。没有刻意侧身打量他，也没有刻意拉开疏离的距离。颯无意间瞥见她的发间，今天换了一根浅紫色的发绳，淡淡的紫衬著乾净的浅蓝裙摆，配色温柔又契合。
短暂的沉默里，他率先开口：“宇衣。”
“嗯？”女孩轻轻应声。
“这几天，辛苦你了。”
宇衣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轻轻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身形，隨即又转了回去，落在电梯金属门倒映出的两道交叠身影上。
她的语气轻快，褪去了连日的担忧沉重，带著一点恰到好处的嗔怪：“知道辛苦就好。回去之后好好静养，不许再熬夜逞强，別让我再为你操心了。”
电梯缓缓抵达一楼，轿厢门向两侧滑开。
外头汹涌的雨声瞬间裹挟著晚风灌了进来，哗哗的轰鸣铺天盖地，像是整片盛夏的雨，都倾注在了这座城市。
雨势远比想像中更猛烈。
颯站在医院遮雨的门廊下，望著几步开外亮著双闪的私家车，又看向身侧只带著一把伞的宇衣。
“伞给你撑，我跑过去就好。”
宇衣不等他回话，直接將雨伞塞进他掌心，弯腰拢了拢裙摆，抬脚就要衝进雨幕里。
下一瞬，手腕就被人稳稳攥住。
颯的声音低沉温和，带著不容拒绝的温柔：“一起走。”
他撑开伞，手臂微微揽住宇衣的肩膀，两人紧紧靠在一起，缩在一方小小的伞荫里，一同衝进漫天风雨中。雨点狠狠敲打在伞面，叠出密集急促的鼓点，脚步落地的瞬间，积水溅起层层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脚与裙摆。不过短短数米的路程，两人外侧的肩膀，尽数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驾驶座上的久保史绪里立刻探身推开后座车门，眉眼间满是心疼：“快上来，赶紧进来，別著凉了。”
颯先侧身將宇衣护进后座，自己收伞弯腰落座。车门合拢的瞬间，喧囂嘈杂的雨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一层闷闷的、持续不绝的雨鸣。车內暖气开得很足，出风口的热风缓缓吹拂，一点点驱散了附著在皮肤上的湿冷寒意。
史绪里从前座递来两条乾净的毛巾，一白一粉，分放得清清楚楚。
“赶紧擦乾，千万別感冒。你刚出院，身子最虚，经不起二次折腾。”
颯接过白色毛巾转手递给身侧的宇衣，自己则拿起了那条粉色毛巾。后视镜里，史绪里悄悄瞥见这一幕，嘴角轻轻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只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匯入雨中拥堵的街道。雨刷器调至最大档位，在挡风玻璃上不停左右摆动，却依旧追不上雨水坠落的速度。窗外的东京完全被滂沱大雨笼罩，湿漉漉的空气揉碎了街边所有霓虹，红、绿、黄各色光晕层层晕染开来，模糊又绚烂，像一幅隨性写意的印象派油画。
“晚上想吃点什么？”史绪里一边专心开车，一边轻声询问。
颯靠在座椅上，语气清淡：“都可以，不挑。”
“那我们顺路去趟超市买点食材，回家简单做顿晚饭。”史绪里的安排自然又妥帖，像是早已想好的方案，“你家里冰箱肯定空了，你住院这么久，怕是里面的牛奶、食材早就过期变质了。”
颯没有反驳。他住院前几日，一直闭门沉浸在音乐创作里，日夜顛倒，根本无暇顾及生活琐事，冰箱里本就所剩无几。
车辆稳稳停在街边超市门口。
外头的暴雨稍稍收敛，转为连绵不断的中雨，淅淅沥沥，丝毫没有停歇的跡象。史绪里从后备箱取出两把雨伞，递了一把给宇衣，自己撑著一把，颯跟在两人身后，踩著湿漉漉的路面，一同走进超市。
超市內暖意融融，暖黄色的灯光温柔洒落，和窗外灰濛濛的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空气里混著现烤麵包的香甜、熟食的浓郁香气，再糅合著雨天独有的湿润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稳踏实。
史绪里推著购物车走在最前面，熟稔地穿梭在各个货架之间，挑了几盒新鲜牛肉、满满一袋时令蔬菜，又拿了一包火锅底料，最后绕去零食区，隨手拿了几包膨化零食和冰镇饮料。
宇衣跟在购物车旁，走走停停，偶尔拿起货架上的零食端详片刻，又轻轻放回原位，没有隨意挑选。
“宇衣喜欢什么就儘管拿，不用拘谨。”史绪里头也没回，声音温柔。
“好。”宇衣轻声应下，最终只拿起了一盒包装精致的草莓大福。
颯全程站在购物车旁，安静陪著。他不是没有想吃的东西，只是每次抬手想去拿些零食，总能对上史绪里从后视镜或侧方投来的目光，带著明確的提醒——刚出院，忌重油重糖、忌乱吃零食。他只好默默收回手，揣进裤兜，安安静静当一个隨行的旁观者。
结帐结束，史绪里把沉甸甸的购物袋递给他：“拿著吧，力所能及活动一下。”
颯伸手接过，才发现袋子远比看上去沉重。荤素食材、饮品甜点全都装在里面，沉甸甸的坠著手腕。
三人走出超市，方才平缓的雨势骤然又大了起来。史绪里撑开伞，看了眼颯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又望向他依旧苍白、尚未完全復原的脸色，微微迟疑了一瞬。
“你们两个先回车里等著，剩下的东西我来拿。”
“我可以——”
“別逞强。”史绪里出声打断，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好好养身体，刚出院，少淋雨少受累。”
一旁的宇衣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软声附和：“走吧，我们先回去。”
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走向停车的位置，史绪里提著余下的东西，脚步匆匆跟在身后。
车子驶回公寓楼下，颯抬头望向四楼自家的窗户，漆黑一片，没有半点光亮。隔壁村上悠的房间同样暗沉，想来那位漫画家还泡在工作室里，通宵赶稿。
电梯上行的过程中，密闭的轿厢里忽然响起史绪里的声音：“翔太他们几个，说晚点过来看看你。”
颯微微一怔：“现在吗？”
“嗯，说是等你到家安顿好就过来。”史绪里语气隨意平和，“你刚好出院回家，冷清了这么久，热闹一下也好。”
颯没有多想，轻轻点了下头。
电梯稳稳停在四楼，门缓缓打开。颯迈步走出，掏出裤兜里的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
咔噠一声轻响，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