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顶灯没开,屋子沉在一片昏暗中。他抬手,指尖在冰冷的墙面上胡乱摸索开关。
“surprise——!”
白炽灯骤然亮起的剎那,一大堆五顏六色的气球从客厅涌过来,彩带劈头盖脸喷了颯满满一脸。他僵在玄关原地,连脚上的拖鞋都忘了换,怔怔望著满满一屋子人。
翔太站在最前头,手里还攥著用完的彩带喷射筒,满脸藏不住的得意。优斗斜倚墙边,指尖捏著一只纯色气球,神色照旧淡淡平平,唯独嘴角悄悄弯起一些笑意。灯织立在沙发侧边,双手合在胸前,笑得非常开心。
茶几上堆得满满当当:咕嘟待煮的火锅、码好的寿司、外酥里嫩的炸鸡,一旁摆著各色沙拉与瓶装饮品,正中央搁著裱了粉色奶油花边的生日蛋糕,糕面用日文写著おめでとう,细细几根蜡烛斜斜插在奶油里。天花板缠满彩色拉花,墙面贴了张手写横幅,歪歪扭扭印著welcome home,不用多想,铁定是翔太的手笔。
“你们……”颯张了张嘴,话音卡在喉咙里,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惊喜吧?想不到对不对?”翔太快步凑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从你住院第三天,我们就凑在一起盘算这场聚会了,筹备了好一阵子。”
优斗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语气平缓:“起意的人是灯织。她担心你独自独居,出院回家太过冷清,索性提议大伙凑过来热闹一晚。”
突然被点名,灯织脸颊微微发烫,侷促地笑了笑:“其实最先提出这件事的是宇衣,我不过是帮忙传话罢了。原本还邀约了未来姐,可惜她临时有事抽不开身。”
颯的视线慢慢扫过整间客厅。乐队三人之外,史绪里早挪到沙发边上,正蹲在地上,逐一掏空手提购物袋里的食材。身后传来关门的轻响,宇衣关好入户门,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
“別杵在门口了,进来坐。”
颯弯腰换上拖鞋踏进客厅,目光落在蛋糕旁一个小礼盒上,浅蓝包装纸裹得规整,雪白缎带系成小巧的蝴蝶结。
“那个礼物是谁的?”他隨口发问。
翔太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啊……”
“是我准备的。”
话音从厨房方向飘来。
颯转头看去,松本和子端著一盘切好的鲜果缓步走出。一身浅灰休閒卫衣,长发扎了起来,扎成高马尾,穿搭和从前同住隔壁时別无二致。对上他的视线,她眉眼舒展,笑意温和自然,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从前朝夕相邻的日子。
“和子?”颯语气里满是诧异,“你怎么会过来?”
“是我特意联繫她的。”宇衣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颯回身看向她,宇衣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手里还攥著一把沾了雨水的黑伞,裙角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小腿上。神情安稳从容,唇边噙著一抹浅淡笑意,看不出多余情绪。
“先前和子帮了你不少忙,出院这么重要的日子,没有道理漏掉她。”宇衣说得理所当然,俯身將湿伞插进门口的伞筒,“再说,她本来就不算外人。”
颯交替望向宇衣与和子,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適的措辞。
和子把果盘搁上茶几,抬眼看向颯:“恭喜顺利出院,眼下气色,比上次在医院碰面时好了不少。”
“多谢抽空过来。”颯点头应声。
“多亏宇衣邀约。”和子说话时,视线不自觉飘向玄关,宇衣正弯腰换鞋,把浸湿的帆布鞋整齐摆进鞋柜,“她跟我说你出院,提议大伙来你家聚一聚。”
颯循著她的目光看去,换好拖鞋的宇衣缓步走近,浅蓝长裙在暖黄灯光下漾开柔和的色泽。发梢还凝著未乾透的水汽,几缕碎发黏在脸颊,整个人神態鬆弛,眉眼一如往日温润。
“行了,全都別站著閒聊。”沙发那边传来史绪里的声音,“火锅锅底已经下锅熬煮,剩牛肉没切,颯过来搭把手。”
“他才刚出院,你就使唤人干活?”翔太当即出声替颯抱不平。
“切几片肉算不上繁重活计。”史绪里理直气壮,“住院这段时日大半都是宇衣费心照料,做点小事怎么了。”
翔太哑口无言,只得转头望向颯,丟过去一个自顾保重的无奈眼神。
颯没推辞,转身走进厨房,从袋子里拎出盒装和牛。和子正站在水池边择洗配菜,见他进来,顺势往灶台侧边挪了半步腾出空间。
“肉交给我来切就好。”她伸手接过食材。
颯略一迟疑,还是把牛肉递了过去。和子將肉铺在砧板,握刀下切,片片厚薄匀称、边缘利落,常年下厨的功底一眼便能看出。
“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颯斜倚厨房门框,隨意搭话。
“一切顺遂。”和子目光始终落在案板的肉上,手上动作不停,“大学课业比预想里有趣,课余加入社团,也结识了不少新朋友。”
“那就好。”
“你呢?身体恢復得稳妥?”和子侧过头瞥他一眼。
“医嘱只要求规律作息、杜绝熬夜,基本没別的隱患。”
“这话可要放在心上。”和子语气添了几分认真,“別嘴上答应得痛快,转头又通宵窝在房间写曲子。”
颯闻言缄默,嘴角极轻地动了动。
客厅里时不时飘来翔太的笑闹,夹杂著史绪里与灯织的閒谈,宇衣偶尔插一两声轻言细语。灶上的火锅锅底咕嘟翻滚,浓郁的牛油香辣顺著空气漫满全屋。
和子切完牛肉,把洗净的各式蔬菜分门別类装盘。颯在一旁閒著无事,想帮忙又无从下手,最后索性端起码好的食材送去客厅。
茶几早已被食物摆满,火锅稳放在正中,周边层层叠叠码著和牛、时蔬、豆腐与菌菇拼盘,寿司、炸鸡分列两侧,蛋糕与浅蓝礼盒静静靠在桌角。
“人应该凑齐了吧?”史绪里环视一圈清点人数,“颯、宇衣、翔太、优斗、灯织、和子再加我,一共七位,可以开饭了。”
“咱们是不是漏了个人?”宇衣忽然开口打断。
在座几人齐齐面露疑惑。
“隔壁村上先生別忘了,当初出事多亏他破门帮忙,我一个人实在束手无策。”
“对啊,村上先生!”史绪里猛地一拍脑门,险些碰翻手里满杯的饮料,“之前在医院听你提过这事,翔太,你通知了吗?”
“糟了!”翔太手一抖,筷子险些脱手,“完全忘了!”
“先前你还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优斗推了推眼镜,语气照旧平淡,“连关键的客人都遗漏了。”
“我说的万事是食材和场地布置!”翔太慌忙辩解,“客人又不是物件,哪能一併算进筹备清单里。”
“这话千万別当著村上先生的面讲。”灯织小声提醒,“把人比作东西,实在不妥。”
几人正七嘴八舌爭执,入户门传来两下轻叩。
“听屋里热闹非凡,想来是在等我?”
全屋人齐刷刷转头,村上悠倚在门框边,一手扶门,一手端著圆盘。今日难得换上乾净的深蓝短袖,头髮虽依旧蓬鬆凌乱,却细细梳理过,整个人比平日在楼道偶遇时精神不少。盘中摆著几块自製芝士蛋糕,卖相算不上精致,却能看出用心烹製的痕跡。
“村上先生!”翔太第一个快步迎上前,“来得正巧,我们方才还在念叨您。”
村上笑著走进屋,目光扫过满室热闹,最终定格在颯身上:“聚在一起说我什么坏话?”
“哪能啊。”翔太接过蛋糕盘放上茶几,“正聊当初您出手相助的事,没有您,久保那时候真要难办。”
“邻里互帮互助,分內之事罢了。”村上摆了摆手,落座在颯对面,接过史绪里递来的饮品,抬眼打量颯,“精神看著好多了,医生后续怎么叮嘱?”
“严控熬夜,其余无碍。”颯回道。
“务必坚持。”村上抿了口饮料,“你们搞音乐的通病,埋头创作就无视作息。我画稿也常熬夜,起码还记得冲杯咖啡,你怕是忙起来连饮水都顾不上。”
翔太在一旁连连附和:“说得没错!久保一钻进写歌,消息从来石沉大海。”
“你发消息的频率,换谁都想视而不见。”优斗冷不丁补了句。
“你故意找茬是吧?”
“好了好了,先吃饭。”灯织笑著掀开火锅锅盖,白茫茫热气扑面而来,牛油醇厚的香气瞬间填满客厅,“肉煮久容易变老,边吃边聊。”
翔太率先拿起筷子,夹起牛肉往锅里涮,眼神紧盯沸腾的汤底,模样郑重得像在完成重要工作。优斗慢条斯理往锅內下配菜,灯织挨个给眾人倒饮料,史绪里守在锅边把控火候,捞起煮熟的肉食分进每个人碗中。
颯挨著宇衣落座,和子坐在茶几对面,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隔在中间。火锅升腾的白雾朦朦朧朧遮去眾人半边眉眼,暖意裹著香气,填满整间屋子。
“久保多吃点,住院一周肉眼可见瘦了一圈。”翔太端著盛满牛肉的碗,径直推到颯跟前。
“你自己留著吃就好。”颯把碗推回去。
“不行,今晚你是主角。”翔太执意要给他添菜。
优斗淡淡出声阻拦:“你涮的肉边缘已经老了,口感偏柴,留著自己吃更合適。”
“这肉哪里老了,味道刚刚好好吧!”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嘴,灯织从中笑著调和,史绪里抱著看热闹的心態跟著起鬨。颯低头小口吃著碗里的肉,看著熟悉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容。
身侧的宇衣安静用餐,时不时自然地替他夹取锅內煮好的菜品,动作熟稔,仿佛照料他早已成了习惯。对面的和子握著玻璃杯小口抿饮,视线偶尔掠过並肩而坐的二人,又不动声色移向別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