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十几分。
念念饭馆的后厨里，红烧肉已经燉到了火候。
江屹拿起筷子，夹起其中一块。
筷尖轻轻一压，肉皮便微微塌陷下去，却没有散。
这个状態刚刚好。
他將火调到最小，又往锅里补了一点热水，让红烧肉继续在小火里慢慢收著最后一层味。
另一边，糖醋小排也已经处理好。
江屹关火，將锅里的小排盛进提前温好的大保温盆里。
他又检查了一遍旁边已经码好的配菜。
鱼香肉丝的笋丝、木耳丝、胡萝卜丝都已经切好。
麻婆豆腐用的豆腐整齐地泡在淡盐水里。
葱姜蒜、豆瓣酱、花椒麵，都摆在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米饭也已经蒸好了。
確认午市准备没有问题后，江屹洗乾净手，解下围裙的一角擦了擦水渍，推开后厨门走了出来。
大堂里。
陈彪已经把地拖乾净，桌上的菜单、纸巾盒和调料罐也全都摆整齐。
刘阿姨正在把最后一摞消毒过的筷子放进筷笼里。
听到后厨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江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五分。
“彪子。”
江屹开口说道：“开门营业。”
“好嘞！”
陈彪走到玻璃门前，把门口的木牌翻过来。
还没过两分钟，就有附近写字楼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老板，开门了啊？”
“今天还有红烧肉吗？”
陈彪立刻迎上去。
“有！刚出锅没多久！”
“里面坐，空调开著呢。”
两人一听有红烧肉，眼睛都亮了。
“那来一份红烧肉，一份鱼香肉丝，两碗米饭。”
“再来一壶大麦茶。”
陈彪手里的笔刷刷记下。
“好嘞！”
他撕下点菜单，转身往传菜口一夹。
“江哥，一號桌，红烧肉一份，鱼香肉丝一份，两碗米饭！”
后厨里，江屹的声音平稳传来。
“收到。”
很快，饭馆里陆续来了客人。
不到半个小时，大堂里的桌子就坐了七七八八。
“彪哥，点菜！”
“老板，麻婆豆腐还能做不？”
“给我来份糖醋小排，昨天晚上我老婆没吃上，念叨我一晚上！”
“红烧肉两份，一份堂食，一份打包！”
陈彪在大堂里来回穿梭。
一会儿点菜。
一会儿端菜。
一会儿又拿著二维码帮客人结帐。
刘阿姨则负责撤盘、擦桌、补茶水。
只要有客人离桌，她不用陈彪招呼就能端著托盘过去，把空盘子收得乾净。
后厨里，江屹双灶齐开。
一边热锅下油，炒鱼香肉丝。
另一边把提前燉好的红烧肉分份加热，让每一份端出去时都保持最好的状態。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出餐铃的声音，陈彪在大堂里报菜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念念饭馆的午市，很快就进入了最忙的时候。
“叮！”
出餐铃响起。
江屹將一盘糖醋小排推到出餐口。
“六號桌，小排。”
“来了！”
陈彪端起盘子，脚步飞快地往六號桌走。
“六號桌，糖醋小排来了，小心烫啊。”
那一桌坐著三个年轻人，看起来都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到糖醋小排，立刻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这小排看著真漂亮。”
“我跟你说，这家的糖醋小排是真好吃，酸甜口特別正。”
坐在旁边的女生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下一口后眼睛立刻弯了起来。
“好吃是好吃。”
她咽下去后，又笑著说道：“不过我最近连著吃了好几次红烧肉和小排，感觉再好吃也有点腻了。”
另一个男生点头。
“確实。”
“他们家味道没得说，就是菜单太固定了。”
“红烧肉、糖醋小排、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老板什么时候能上点新菜啊？”
戴眼镜的男生端起大麦茶喝了一口，也跟著说道：“对啊，夏天越来越热了，来点清爽点的也行。”
“比如什么凉拌菜、蒸菜，或者带点酸口的。”
女生笑道：“我倒是想吃鱼。”
“清蒸鱼、酸菜鱼都行啊。”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上。”
几个人只是隨口聊天，声音也不算大。
可陈彪正好端著饭菜从旁边经过。
他脚步微微一顿。
没有插话。
但把这几句话全都记在了心里。
其实这几天，他自己也隱隱有这个感觉。
念念饭馆的菜確实好吃。
红烧肉香。
糖醋小排绝。
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也都是下饭神器。
可再好的菜，老客人天天来吃，也难免会想换换口味。
以前刚开业，店里人手少、流程还不够稳，江哥把菜单控制得短，是为了保证出品稳定。
但现在刘阿姨上手越来越快，大堂运转也比之前顺了不少。
也许，確实到了该考虑新菜的时候了。
陈彪心里想著，手上动作却一点没慢。
“二號桌加饭！”
“来了！”
“刘姐，四號桌结帐了！”
“我这就收！”
午市一直忙到下午一点多。
最后一桌客人吃完离开时，陈彪將饭馆歇业。
他靠在椅子上休息。
“呼。”
“今天中午又满了。”
刘阿姨端著最后一摞碗筷往后厨走，笑著说道：“忙是忙，但看著客人吃得乾净，心里也舒坦。”
大堂里的桌面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
江屹从后厨出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先吃饭。”
陈彪一听这话，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吃饭吃饭！”
“我刚才端了半天红烧肉，馋得我差点把盘子一起端嘴里去。”
刘阿姨被他逗得直笑。
“彪子兄弟，你这话要让客人听见，还以为咱们饭馆虐待员工呢。”
“那不能。”
陈彪一本正经地说道：“咱江哥虐待谁，也不能虐待我的胃。”
江屹没理他，转身回后厨。
没一会儿，他端出了三份员工餐。
一大碗米饭。
一盘小青菜。
一盘边角料炒鸡蛋。
还有一小碗红烧肉汤汁拌出来的土豆块。
三个人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吃饭。
忙了一中午，谁都没有太多废话。
陈彪先扒了一大口米饭，又夹了一块土豆。
土豆吸足了红烧肉的汤汁，软糯入味。
他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江哥。”
“你这员工餐拿出去卖，都能卖爆。”
刘阿姨也点头。
“这土豆烧得真香。”
“比有些饭店正经卖的红烧肉都好吃。”
江屹吃饭速度不快，听到两人的夸讚，只是淡淡说道：“边角料利用而已。”
陈彪咽下嘴里的饭，想起午市时客人的话，筷子停了一下。
“江哥。”
“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
江屹抬眼看他。
“说。”
陈彪放下碗，语气认真了几分。
“今天中午我端菜的时候，听见六號桌那几个客人在聊。”
“他们说咱们饭馆的菜好吃是好吃，但吃多了有点腻。”
“还问咱们什么时候上新菜。”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是说咱菜不好啊。”
“他们夸得挺狠的，就是觉得老客人天天吃这几样，可能想换口味。”
刘阿姨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
“我今天收桌的时候，也听见有客人说过类似的话。”
“说夏天天气热，想吃点清爽的。”
“还有人问有没有凉菜。”
江屹没有立刻说话。
他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咽下去。
饭馆开业到现在，客流已经稳定下来。
红烧肉和糖醋小排確实撑起了招牌。
但一家饭馆如果想长久做下去，不能永远只靠几道爆款菜。
尤其现在天气越来越热。
重油重酱的菜再好吃，吃多了也会让人觉得负担重。
江屹原本就有调整菜单的打算。
只是前几天饭馆刚扩招，念念又忙著亲子手工比赛，他暂时没急著动。
现在客人主动提出来，也算是一个信號。
“我知道了。”
江屹放下筷子，说道：“今天下午我考虑一下。”
“明天早上去菜市场进货的时候，再看看有什么合適的新鲜食材。”
陈彪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真要上新菜啊？”
“先看。”
江屹说道：“新菜不能为了新而新。”
“要適合现在的季节，也要適合咱们店的出餐节奏。”
“太复杂的不行。”
“占灶时间太长的不行。”
“备料损耗太大的，也不行。”
陈彪连连点头。
“明白。”
“要好吃，还得扛得住午晚市高峰。”
刘阿姨也说道：“要是有需要提前洗切的菜，江老板你提前跟我说。”
“我早上早点来都行。”
江屹看了她一眼。
“不用提前。”
“正常时间来。”
“如果真上新菜，我会把备菜流程安排好，不会让你们硬扛。”
刘阿姨听得心里一暖。
她以前在小饭店干活，老板只管安排活，从来不管人能不能吃得消。
到了江屹这里，虽然饭点忙得脚不沾地，但每一件事都有章法。
累归累。
心里不慌。
“行。”
刘阿姨笑著说道：“那我听江老板安排。”
三个人吃完午饭后，刘阿姨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江屹没有让她多干，只让她把自己的碗放进水池。
“刘阿姨，剩下的我和彪子收拾吧。”
“你今天上午忙到现在，回去休息吧。”
刘阿姨看了眼时间，也知道自己下午还要养足精神过来帮晚市，便没有多推辞。
她把围裙解下来，掛回墙上的掛鉤，又洗乾净手。
“那我先回去了。”
“江老板，彪子兄弟，你们也赶紧歇会儿。”
陈彪在椅子上冲她挥手。
“刘姐慢走。”
“下午见。”
刘阿姨笑著应了一声，推门离开饭馆。
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大堂里安静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乾净的地面上。
刚才还热闹得满是人声的饭馆，这会儿只剩下空调轻轻运转的声音。
陈彪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江哥。”
“我感觉我现在闭上眼，脑子里还全是红烧肉。”
江屹看了他一眼。
“去支床。”
“好嘞。”
陈彪从储物柜里把两张摺叠床搬出来。
一张放在储物间靠墙的位置。
另一张放在稍微靠里的地方。
江屹检查了一遍门锁和后厨火源，又將红烧肉的小火关掉，把剩下的汤汁和肉分装进保温盆里。
確认没有问题后，他才走进储物间。
陈彪已经躺下了。
刚沾到枕头，他就舒服地嘆了一声。
“还是这床亲。”
江屹没有接话。
他在另一张摺叠床上躺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沈清婉还没有把照片发过来。
大概还在忙会议。
江屹看著空荡荡的聊天界面，停顿了两秒，隨后將手机放到枕边。
下午还要接念念放学。
还要把奖状、奖品和大城堡带回来。
晚上饭馆还要继续营业。
新菜的事，也要开始琢磨。
江屹闭上眼。
脑子里却已经开始慢慢过明天菜市场可能会有的食材。
夏天。
清爽。
开胃。
出餐快。
不占灶。
这些条件一点点在他脑海里排开。
很快，储物间里安静下来。
陈彪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
江屹也在午后的短暂安静里，慢慢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