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到达燕京。
这群山民站在城池之下,目瞪口呆仰望著巍峨城墙,人人的脸上带著震撼,眼神之中则是充满敬畏。
那个姓李的县兵队正心中一笑,故意在旁边介绍道:“此乃燕京,大唐国都,我朝天子陛下於此治国,掌控中原三千里山川河岳,子民,2800余万……”
咕嘟!
能听懂的山民全都震惊的咽口唾沫。
至於那些没听懂的,纷纷向同族询问起来,等到得知县兵队正所说的意思,顿时也全都吃惊的张大了嘴。
县兵队正很满意这种效果,趁机微微伸手振臂一挥,道:“走吧,进城,你们到达鸿臚寺之后,我们此行的护送任务就算结束了。”
鸿臚寺?
那个带队的老山民神色一怔,显然是对於中原文化有一些了解,因此忍不住开口,语气满是不可思议的颤声问道:“官…这位官差,您刚才说,说,我们能去鸿臚寺?”
李队正看他一眼,笑著反问道:“为什么不能去?鸿臚寺不就是负责接待邦交臣民的地方么?”
“可是,可是……”老山民小心翼翼开口,懦懦道:“可我们只是一群化外山民。”
李队正大有深意看了看他,问道:“您老人家连化外这种词汇都懂,言谈举止比我这个当过兵的见识还高,像您这样的人,岂能是愚昧的山民。”
“退一步讲,即便化外之民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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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洪武陛下胸怀苍生,对天下百姓全都一视同仁!”
“在陛下眼里,知书达理的百姓是他子民,蒙昧迂痴的百姓同样是他子民。”
“本队正以前在军中当兵的时候,操练之余时时背诵我朝陛下的圣天子宝训,刚才那些话可不是本队正编造,而是陛下在圣天子宝训第一页的亲笔之言。”
“所以,老者,你们放心就好,去了鸿臚寺必然被接纳。”
老山民听的目光激动,隱隱闪烁出迫切的渴望。
像他这样的蛮夷祭祀在白山黑水有不少,但是跟他一样学过中原文化的很少很少,正是因为他懂中原文化,所以才知道队正所言的大唐皇帝何其伟大。
连化外之民都能重视,允许按照外臣身份进入鸿臚寺,这样的帝王,心胸必然宽如高山大海。
……
车队在城门口报备之后,跟著县兵们开始进入燕京。
巨大的鹿,破烂的车,装满琳琅满目的珍稀货物,才一进城就引起许多人围观。
百姓们指指点点,读书人则是相互討论,街面上偶尔有下差的官员,见到这支车队不由面色浮现意味深长的笑。
顺著城中大街向前,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地方,赫然是大唐朝廷九寺之一,专门用於接待外臣外民的鸿臚寺。
那个姓李的县兵队正拿出公文,向鸿臚寺的官员出示之后开始交接,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交接双方竟然是熟人。
只听李队正假装骂道:“你这傢伙,混成官了啊,想当初在同一个锅灶里吃饭,哥哥我操练考核全都比你强,唯一就是运气不好,几次大战都没能上前线。倒是你,捞到了不少军功。”
鸿臚寺的官员则是假装得意,嘿嘿笑著道:“没办法,咱命好,砍过党项人的人头,也宰过金国狼族的崽子。军功实打实的硬,你抱怨也好羡慕也好全都白搭。”
旧日同袍相见,相互讥讽攻击,实则是战友情谊深厚,忽然展臂相拥哈哈大笑。
李队正道:“兄弟,交接之后我就回了,这一路可不轻鬆啊,从山海关一路护送到京城,你把这些山民招待好,他们是要覲见陛下的人。”
鸿臚寺官员连忙道:“这么急著回去吗?不趁机在京里待几天吗?当初咱们那批同袍基本都退了伍,现如今好些人在京城各个衙门当差,我负责约一约,大家找地方聚一聚。”
李队正明显意动,可惜很快摇摇头,道:“不行,待不住,你別看哥哥我只是个队正,可我在县里很受县尉赏识,许多差事都离不开我,当地百姓缺了县兵保护也不合適……”
“你知道的,山海关毕竟是边境重镇!”
“眼下咱们大唐虽然打贏了金国,但狼族毕竟还没有被镇压俯首,说不定就有鋌而走险的蠢货,一时脑子反浑想要越境打草谷。”
“我们虽然是县兵,可也有守护边境关隘的责任!”
“哥哥我自嘲归自嘲,但我担任队正也算个官。当年陛下怎么教导咱们的你没忘吧,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鸿臚寺官员肃然点头,颇为遗憾的嘆息起来,依依不捨道:“我还打算请你去最好的馆子喝一杯呢。”
李队正哈哈一笑,紧跟著呸了一口,道:“別吹牛了,你当个小官才拿几两俸禄?別说是请我去最好的馆子,你请我去街边小店都不一定套的起。”
说著一停,语重心长又道:“哥哥我早就听说了,燕京的物价可不低,你现在也是有家有业的人,赚的俸禄能省一点是一点。”
“切记,再穷也不要滋生贪慾。”
“乱伸手,必被抓,一旦触犯了律法,丟的可不止是你自己的脸。”
“咱们这一批老卒,算是追隨陛下较早的,陛下对咱们个个安置的妥当,千万可不要辜负陛下的恩典。”
鸿臚寺官员再次肃然点头,语气极其郑重的道:“老哥你说的对,兄弟我一定谨小慎微。幸好鸿臚寺是个清水衙门,我在这里当差经受的诱惑少。基本上不会遇到滋生贪慾的机会,因此也就没有乱伸手触犯律法被抓的可能。”
哪知李队正却脸色一沉,目光朝著五辆山民的车子看去,郑重叮嘱道:“你看看那五车货物,是不是装满了珍稀?以前鸿臚寺是清水衙门,以后恐怕就是大唐最热的地方。”
“兄弟,听哥哥一句话,將来啊,必然会有无数外邦前来大唐进贡。你那时候可就不是现在的情况了,你那时候每天都有机会贪財捞钱。”
“越是有机会,你越要收住手。”
“行了,就叮嘱这么多吧。哥哥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至於犯这种糊涂事。”
“走了,別送了,大家都忙,各自好好办差吧。”
“唉,唯一可惜的是,来去太匆匆,倘若能有时间的话,真想去拜见总教头。”
“兄弟,你们留在燕京的同袍还有机会拜见总教头吗?”
对於李队正的长吁短嘆和遗憾,鸿臚寺官员连忙小声安抚,道:“总教头现在是皇后,娘娘每年都要出宫在城里走一圈,故意在各个衙门停留一下,让咱们当初这些老卒子有机会拜见。”
“对了李哥,你虽然没法进宫拜见娘娘但是可以拜见太子殿下啊。”
“刚巧殿下从楚地那边回来,昨日被陛下安排在京兆府学习,许多老卒子都寻到了机会,前往京兆府门口蹲守拜见。”
“你属於关隘重镇过来的,大家都知道你回京一趟不容易,因此,殿下肯定会给机会让你拜见。”
李队正顿时心动,脸上忍不住浮现宠溺,喃喃道:“太子殿下,现在得十四岁了吧,想当初咱们刚当兵那会儿,小殿下才刚刚瞒姍学步,每天在军营里跑,我还亲自抱过呢。”
鸿臚寺官员连忙催促,语气赤诚道:“快去快去,李哥你现在就去。护送的山民已经移交,你现在属於交卸了差事,身上没有了职责,趁机去拜见一下太子很合適。”
李队正越发心动,忍不住点了点头,再次喃喃道:“这样的话,我得上街买点礼物,总不能空手拜见吧,传出去会被同袍们笑话。”
他是当过兵的人,性子极为乾脆利索,立马转身告辞,急匆匆去街面上寻摸购买一些小礼物。
鸿臚寺官员则是因为职责在身,因此无法陪著他一起前往京兆府。
接下来,便由他负责接纳那群山民。
登记,造册,撰写上报的文书,递送给鸿臚寺的寺承。
寺承很重视,第一时间接见了这批山民,在进行详细询问之后,寺承先做到了心中有数。
次日早朝,出班稟奏,顿时引发朝堂热议,连杨一笑都感觉颇为稀奇。
这还是大唐首次出现化外之民前来进贡的先例。
宋老生作为中书省宰相,第一个站出来提出諫言,郑重道:“陛下,歷朝歷代以来,天朝上国才能招致四方夷民进贡,我大唐打贏金国之战,显然已经呈现出威震邻邦之力……”
“此次山民前来,便是大唐昭显气象的机会。”
“尤其是,这些山民来自於白山黑水。”
“微臣方才听鸿臚寺卿介绍,言称他们自称是野女真,陛下或许还不知道,这『野女真』和金国皇族完顏部同出一源。”
“一百多年前,狼族完顏部崛起,他们的祖先乃是『生女真』,其生存的地域也在白山黑水一带。”
“此后百年,生女真越来越强,而同出一源的野女真则是饱受打压,不但没有收到照顾反而饱受苦寒。”
“生女真,野女真,传说都是一个祖先……”
“他们,都姓完顏。”
“但是,他们这一百多年以来有著深仇。生女真成了皇族,野女真饱受著欺压,眾所周知,盘剥必然滋生仇恨。尤其是同出一源的情况下,滋生的仇恨比不是同族更深。”
“微臣由此想到,这对於咱们开发白山黑水的国策推行是个机会。”
“金国完顏皇族肯定是要灭的,但高达百万的完顏族人口不可能全都屠杀掉,那样既是一种残忍无道,同时也不符合大国治民的仁慈,最关键的是,和陛下您的民族大融合理念不符。”
“在如此前提之下,微臣一直在思虑如何解决……”
“正犯愁之际,这群山民到来。”
“微臣因此受到启发,向陛下正式进諫。”
“这群苦寒山民,可以对其扶持,將其纳入大唐百姓的户籍,作为我朝昭显大度的仁义之政。”
“同时,还能调拨两个完顏女真的內斗。”
“再趁此机会,迁徙人口过去,隨著时间慢慢推移,民族大融合必然成功,届时,白山黑水生活著八百万汉民,曾是金国皇族的生女真完顏,苦寒山民的野女真完顏,以及,其他形形色色的各种蛮夷小族群。”
“由我大唐负责引领,各族子民聚集生活,微臣畅想未来,为之心驰神往。”
不愧是宋老生,这一番进諫堪称运筹帷幄,对於国策內政的推行把控,绝对是大唐朝臣的第一人。
杨一笑欣然採纳,肃然道:“如此,便按照宋爱卿所言,朕决议,三日之后正式召见山民。”
“纳其贡品,赐宴抚慰。”
“届时,请三省六部诸位重臣同宴。”
“大家和朕一起做好这场接纳化外之民的事。”
“喏!”
宋老生和几位重臣一起出班,躬身领取杨一笑的口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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