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榔的话音落下,满营寂声。
李定国的神色沉凝。
安龙相见之时,他便是感觉今上与往昔的传言行为有差。
归化寺外,今上於危难之际显露的镇定与担当,绝非是一位庸主。
在进入昆明之后,除去在勇卫营一事之上出现爭执,今上对於內外便再无他有过任何的不和。
今上將军政大权一应交付於他手,不可谓不信重。
虽然今上更为亲近刘文秀,但是也从未动摇他的权柄。
此前因为前线军情紧急,削减宫中用度,今上也没有任何的微词。
李定国的心中思绪翻涌。
他在昆明伴君的时间如今也有一年近半。
这一年半的时间,他实在难以將如今的皇帝与传言之中昏庸怯弱相连繫起来。
看著坐在中军帐中主位,坚毅果决的朱由榔。
李定国不仅又想起了刚入昆明之时发生的一件小事……
庞天寿与马吉翔,下狱之后不久。
庞天寿便在狱中莫名病死,而后一干从者也都说是被处刑。
但是李定国通过当时护驾隨行的靳统武得知,包括庞天寿在內的一眾內官,皆是被割喉所杀,鲜血近乎流尽,而后被弃尸荒野被犬兽分尸。
再后来,一直关押在监的马吉翔,以及追隨他作乱的几名官员,也接连在狱中“病故”。
刑部呈报的文书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消息传出,朝野间自然不乏窃窃私语。
明眼人皆知其中蹊蹺,一位失势囚犯的“病故”。
与其说是天意,不如说是某种意志的体现。
但是却也没有人去深究,也无人愿为一个已彻底倒台、名声狼藉的马吉翔出头。
皇帝当时处置此事的手段,乾脆利落,不留后患,確实当得起“杀伐果断”四字。
此刻,这些回忆悄然浮上了李定国的心头,与眼前皇帝沉静坚决的面容重叠在一起。
“陛下之心,昭昭……若日月之明。”
李定国压抑著心中因往事与现实交织而起伏的心绪。
那份长久以来对皇帝能力与意志的犹疑与权衡,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一个清晰的落点。
他选择了相信。
相信眼前这位天子的决心。
他相信,这不仅仅是一时的慷慨激昂。
而是基於其过往行事所显现出,坚韧与果敢。
宝剑锋刃,非朝夕可成。
寒梅幽香,必经苦冬煎熬。
今上,確实早已经不是往昔的今上。
或许……
李定国的心绪浮动,身形再躬。
刘文秀的坚持,並非是没有道理……
“陛下有坚毅之志,以社稷相托,以生死相许。”
“臣等……亦绝不惜此身!”
朱由榔虽然不知道李定国心中所想,但是他能够听得出来李定国语气的变化。
朱由榔很清楚的一点。
此时此刻,李定国心中並无多少必胜的把握,唯有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这份沉重,晋王李定国如此,蜀王刘文秀亦如此。
二人的心中此刻所怀,皆是寧为玉碎、不为瓦全,共赴国难的必死之心。
不仅仅是李定国,也不仅仅是刘文秀。
朱由榔移开了目光,看著帐中的一眾將校。
他知道,李定国麾下的这一眾將校也是同样如此。
千百年来,华夏九州的山川旷野,不知默默埋葬了多少忠魂铁骨,又曾见证过多少绝境中的慷慨悲歌。
但总有一些东西,从未真正断绝。
朱由榔敬佩李定国,也敬佩著这些在时局糜烂、前途晦暗难明的境地中,仍旧选择握紧刀兵、奋身力战的將领士卒。
“国家危难,时局维艰。”
朱由榔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旋即缓缓的站起了身来,迎著一眾將校的注视,阔步走至李定国的身前。
而后朱由榔伸出了双手托住了李定国的臂膀,郑重道。
“诸君为国效力,驰驱戎马,以身家性命相托。”
“朕,为天子,受命於天,牧守神州……当此宗社存亡之际,亦不会薄待忠臣!”
朱由榔的语气坚决,直视著李定国,眼中毫无闪烁游移。
他已经可以平静的注视著李定国的双眸。
“若军情所需……”
“朕,亦可擐甲执兵,御驾亲征,立於阵前。”
朱由榔的凝视著李定国,许下了一道承诺。
“朕虽不諳战阵,然天子旌旗所指,或可激励三军,以定人心。”
朱由榔的话音落下,中军帐內一眾將校各异的神色皆是为之一滯。
所有不同的神色都被收敛,所有的將校包括李定国在內,再看向朱由榔之时,神情都是凝重无比。
帐內一片沉寂,唯有烛火不安地跃动,將眾人凝重如铁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李定国的双眸骤然一紧,霍然抬头。
正迎上了朱由榔平静如水的双眸。
“晋王。”
朱由榔倏然开口。
打断了李定国的思绪。
李定国微微一怔,他还没有从御驾亲征的消息回过神来,身为臣子的本能已先于思考做出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垂首应名。
“臣,在。”
朱由榔向后轻退半步,直身而立,目光离开了李定国的身上,而后环视著中军帐內的一眾將校,朗声敕令道。
“听敕。”
李定国没有丝毫的迟疑,撩起蟒袍前襟,以双膝跪地。
中军帐內,一眾將校骤然起身,而后皆是半跪於地,甲冑叶片碰撞之声顷刻之间响做一片。
“秦王孙可望,负国厚恩,称兵构乱,窥伺神器,祸起萧墙。”
朱由榔的目光掠过下方一片低垂的头颅。
他之所以选定在此时孤身入营,便是为了此时此刻。
“逆焰囂张,举兵內犯,国家实值危疑震撼之秋。”
朱由榔合抱作揖,高举过额,作礼天之姿。
“朕,谨承天命,俯顺舆情。”
“特进晋王李定国——”
“得专征伐,总制西南诸路军马,一应战守机宜,皆许以便宜行事,文武官员悉听节制!”
“掛招討將军印,赐尚方剑,代朕行法,违令者先斩后奏,。”
相较於在皇宫等候著李定国议定了一切的军务国事,面陈奏稟,再依照著李定国的决意下旨授权。
不如亲往军营,主动敕封,化被动为主动。
这两者之间的区別,无异於天壤之別。
一则,可以更为名正言顺,昭示天下对於勤王各军的信重,让李定国此次出兵更具大义名分。
二则,一步一步重塑作为皇帝的权柄,增强威信。
“俾尔號令所出,如朕亲临!”
朱由榔站直了身躯,紧握著腰间的雁翎刀。
话音落下,帐內一片死寂,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隱约掠过的风声。
所有將校皆是已经重新抬头,他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朱由榔与李定国之间。
朱由榔盔沿下的双眼犹如鹰隼般锐利,监牢之中的尸山血海早已是让他的心如铁石。
李定国的身形在烛光下如同铁铸,他的眼神坚毅如铁,那颗沉寂了多年的石心猛然跳动了一下。
“臣,李定国!”
李定国深深下拜,这一次他的动作,比起以往更为郑重。
“领旨!”
李定国跪伏在地,以首顿地,洪声而应命。
“陛下信重,托以专征之权,授以斧鉞之威。”
“臣李定国!”
“虽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亦必荡平胡虏,復我山河,以报陛下天恩!”
“此身此命,尽付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