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一年。
八月一日。
孙可望於贵阳聚兵,大誓三军,合兵十四万眾,亲统兵马向云南进发。
以白文选为征逆招討大將军以为大军前锋,由冯双礼留镇贵阳。
线报得闻消息,送八百里加急,经由各驛飞马急递。
於八月四日,平旦,送抵昆明。
八月五日,鸡鸣。
朱由榔领朝中百官,昆明万眾百姓,於昆明城西,亲往郊野送迎李定国。
李定国受將印,领尚方剑,誓师东征。
八月十八日。
孙可望率军渡过盘江,云南大震。
烽燧狼烟自黔滇边界次第燃起,警讯昼夜不停飞入云南腹地,云南全境为之震动,人心惶惶。
白文选领兵一路势如破竹,率前锋疾进,其势锐不可当。
五日之间,连破云南边境营垒七座,守军或溃或降。
隨后更是在数日之后便已攻陷安南卫,破普安州,兵锋所向,无不催败。
秦军兵威之盛,一时煊赫西南。
八月二十七日。
李定国兵进曲靖,与刘文秀合兵一处,兵进曲靖。
两军合兵,清点人马,堪用於野战军兵,仅得三万三千余人。
九月十五日,晨。
两军相遇於云南曲靖境內交水,分別距离十里处扎营。
孙可望领兵屯驻於交水以东,分十四万兵马,列营三十六座。
李定国与刘文秀合兵进驻交水以西,分兵马三万,呈犄角之势,布列三营,分中、北、南大营三座。
九月十五日,黄昏时分。
白文选领前锋甲兵两万,强渡交水,祁三升领兵抗拒,不敌败退,只能让出河滩阵地。
九月十八日,鸡鸣。
交水明军大营,一片灯火通明。
天色未明,仍处青白之间。
薄雾从河谷深处悄然漫起,贴著地面流淌,拂过营垒的木柵,掠过了过望台的立柱,流过一桿杆沉默的旗帜。
灯火在雾中氤氳成昏黄的光晕,像是浮在乳白色水面上的灯盏,明明近在咫尺,却有些朦朧的遥远。
各营的明军此时已经是用过了饭食,枕戈待战。
南营辕门之后,一座规模巨大的望台横陈於其间。
望台四角燃著的油盆被微风吹得微微摇曳,火光將台上台下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李定国身著坐蟒服,外穿罩甲,按刀立於右侧,他按刀的手一动不动,指节却微微泛白。
他的面容隱在晨雾里,看不清表情。
刘文秀身著行蟒服,披掛鱼鳞齐腰甲,跨刀立於左侧。
顶盔下斜,遮住了他的脸庞,也遮住了他的神情。
一眾將校林立於望台四下,只余两人挺立於望台之上。
两相无言,只是两双漆黑的眼眸,都低低的望著东边那一片朦朦朧朧的灯火。
四下寂寥无声。
薄雾缓缓而动,只能看见一个个挺立的人影,一面面忽隱忽现的旗帜。
偶尔有甲叶相撞的细碎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行动。
所有的人。
都在等。
但等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只有最靠前的几个將领,偶尔会抬头望向望台上的那两个身影,又迅速低下头去。
原先镇守东门的部队已经被调离了岗位。
接替镇守的,无一例外都是属於李定国与刘文秀两人的嫡系亲军,保证消息绝无泄露的可能。
东边,雾气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马嘶。
很轻,很远。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李定国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仍然没有多少的动作,盔沿下的双眸,仍然平静的望著东边。
刘文秀的头颅微抬,他的双眸闪烁著,按刀的手不由自主的再度紧了半分。
雾气。
正在渐渐散去。
而天色。
也正渐渐亮起。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但是,东面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响动传来。
那一声马嘶,像是凭空而生,又凭空消失,仿佛只是眾人的幻觉。
风从河谷吹来,拂过望台,拂过那些沉默的身影,带起旗帜的猎猎轻响,却再没有带来任何的消息。
李定国和刘文秀两人的神情如常。
但是两人按刀的手,指节慢慢鬆开,又慢慢握紧,一遍又一遍,却是暴露了他们心中並不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息的时间,又或许过去了整整一刻。
在这无边的寂静里,时间仿佛失去了度量。
每一瞬都被拉得极长,长得让人几乎窒息。
一阵细碎的马蹄声陡然从晨雾之中传来。
而后,那细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犹如浑厚的鼓点一般,猛烈的擂击在每个人的心口之上。
李定国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按刀的手,指节凸起,青筋陡现。
刘文秀霍然抬头,盔檐下的双眸亮得惊人。
望台四下,那些林立的將校,皆是屏气凝神。
淡薄的雾气终被马蹄踏破。
一道模糊的身影衝破晨雾,策马而来。
及至营门,马背之上的骑士轻勒韁绳,战马轻嘶,放缓四蹄,转瞬之间已经是稳稳停住。
那骑士昂首挺胸,目光沉凝,斜身而立,一双鹰目跨越十数步的距离,直直的向著辕门之后的望台之上投视而来,与望台上的两道视线撞在一处。
他浑身上下都已被雾水打湿,甲冑泛著潮润的光,
刘文秀猛然向前踏出一步,豹目微凝,沉声喝令道。
“开营门!”
李定国的眼神微动,嘴唇轻动,但却並没有阻拦。
军令传下,营门陡然开启。
那骑士没有丝毫的拖沓,跨乘著骏马,只一挥鞭,便已经是穿过了辕门,越过了十数步的距离,行至望台之下。
沿路一眾军將,目光尽皆是聚焦於那骑士的身上。
那骑士的面容坚毅,双眸凝重,跃下了战马。
军靴踩在地上,溅起泥泞。
他抬起头,看瞭望台上一眼,隨即大步向前,沿著望台的阶梯,快步踏上。
脚步声在望台顶端停住。
停在了在望台的边缘,
站在李定国与刘文秀面前三步之外。
“毓公……”
刘文秀的声音颤抖,他的手已经从腰间的刀上鬆开,他下意识的上前踏出了半步。
李定国同样面对著白文选,他的神色出奇的凝重,深邃的眼眸之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晨风从河谷吹来,拂过望台。
三人的衣袍都被吹得微微扬起,衣诀翻飞,发出猎猎轻响。
白文选嘴角微动,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来了。”
白文选语调很轻,他的声音很是沙哑。
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却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
《小腆纪传·卷三十七·白文选传》:
丁酉(1657)秋,可望与诸將谋犯闕。
马宝紿可望谓:“使功莫如使过,文选才足任也!”,释之为大总统。
既渡盘江,率所部奔曲靖,单骑见定国、文秀於朝曰:“诸將已有成约,宜速出战!迟则不可为矣”。
定国未之信,文选誓之曰:“誑皇上、负国家者,身死万箭下!”
言毕,上马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