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喀什往南走,路越来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何雨柱靠著车窗,看著外头那些光禿禿的山。山不高,但连绵不绝,灰扑扑的,寸草不生。偶尔能看见几间土坯房,墙皮脱落,露出里头的土坯。
“院长,前头那个达坂,海拔四千二。”司机老周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头的盘山路。
何雨柱没说话。他能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每吸一口气都像在抽丝。马跃进坐在副驾驶上,脸发白,嘴唇发紫,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晕车。
车爬到半山腰,突然顛了一下,然后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熄火了。
老周踩了几下油门,没反应。他拉上手剎,跳下车,掀开引擎盖。一股焦糊味飘进来。何雨柱也下车,站在路边往下看。山路弯弯曲曲,像一条灰白色的蛇趴在褐色的山坡上。远处有雪峰,白得刺眼。
“油路堵了。”老周从工具包里翻出扳手,蹲在发动机前头拆管子。何雨柱蹲在旁边,递工具。他的手冻得发僵,扳手差点滑脱。
老周拆下一根油管,用嘴吹了吹,又装回去。“行了。”
车重新发动。何雨柱回到座位上,腿有点软。马跃进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院长,这地方,下次您自己来吧。”
何雨柱没理他。
天黑的时候,车终於到了塔什库尔干。何雨柱在招待所躺下,心跳快得像打鼓,翻来覆去睡不著。半夜两点,他听见隔壁马跃进在咳嗽,一声接一声,像要把肺咳出来。他披上衣服走过去,敲了敲门。
“跃进,没事吧?”
门开了。马跃进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他摆摆手。
“没事。缺氧,歇歇就好。”
何雨柱从兜里摸出几片红景天,递过去。马跃进接过来,塞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下去。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往南。路更烂了,坑坑洼洼,车顛得人骨头疼。何雨柱抓著扶手,看著窗外。雪线越来越低,山坡上的积雪还没化,白茫茫的。中午时分,他们终於到了红其拉甫。
微波站在一个山坳里。几栋灰扑扑的房子,最高的那栋顶上架著铁塔,天线锅盖朝著天空。铁塔在阳光下泛著冷光,风吹过来,呜呜响。
站长赵铁柱跑出来,脸冻得紫红,嘴唇乾裂,鼻子底下还掛著清鼻涕。他跑到何雨柱面前,敬了个礼,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又放下。
“何处长,红其拉甫微波站,站长赵铁柱向您报到。”
何雨柱还了个礼。“进去看看。”
机房不大,设备嗡嗡响,指示灯一闪一闪的。何雨柱走到机柜前头,伸手摸了摸机壳。凉的,微微震动。他蹲下来,看著那些电子管,一个一个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赵站长,最近有什么问题吗?”
赵铁柱搓了搓手。“別的都好,就是第三路信號,时断时续。查了好几天,找不出毛病。”
何雨柱走到第三路设备前头,打开机柜门,手电筒照著那些线路。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一个接头氧化了,表面发黑,像生了锈。
“拿砂纸来。”
赵铁柱愣了一下,转身跑出去,拿了一张细砂纸回来。何雨柱接过来,撕下一小条,折了折,伸进接头里,来回蹭了几下。黑色的氧化层掉下来,露出里头银白色的金属。他把接头拧紧,关上机柜。
“试试。”
赵铁柱走到值班台前头,拨了一个號。电话那头接起来,声音清晰,没有杂音。赵铁柱回头看了何雨柱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通了。”
何雨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种小毛病,不能等。定期检查,一个个接头过。”
赵铁柱点点头,把砂纸攥在手心里。
赵铁柱递过话筒,说三连有个战士想跟何雨柱说几句话。何雨柱接过来,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沙哑,带著东北口音,像是在忍著什么。
“何……何处长,我是三连的王建国。”
何雨柱等著他说下去。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我……我能听见家里人的声了。我妈她……她去年摔了腿,我爹写信来,说没事。可我还是想听听她的声。以前等一封信,一个月。现在……现在……”
他说不下去了,话筒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像是压著什么东西。
何雨柱握著话筒,没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那头说:“何处长,谢谢您。”
声音轻了,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了。
何雨柱想起那年朝鲜战场,趴在雪地里等补给,收音机坏了,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那种孤独,那种无助,他懂。
“王建国,好好干。”
那头嗯了一声,掛了。
何雨柱把话筒放下,走到窗边。外头的雪山白茫茫的,风从山顶吹下来,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站了很久,转过身。
“赵站长,辛苦了。”
赵铁柱摇摇头。“不辛苦。值得。”
何雨柱走出机房,站在铁塔下头。天线锅盖朝著天空,在风里慢慢转动。他仰著头,看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但他的脚没动。
马跃进从后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院长,该走了。天黑前得下山。”
何雨柱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铁塔,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喀什,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何雨柱坐在招待所的床上,把那份名单从系统空间里拿出来。翻到“新疆”那一页,在“微波通讯”四个字后头,他加了一行字:全疆建站二十余座,边防通话清晰,设备运行十年仍稳定。
写完了,把名单放回去,锁好。
火车开往北京的路上,何雨柱靠著车窗,看著外头的戈壁滩一片一片往后倒。天灰濛濛的,地灰扑扑的,分不清哪儿是哪儿。马跃进在对面睡著了,打著呼嚕。何雨柱闭上眼睛,脑子里转著那些铁塔,立在山坳里,立在山顶上,立在雪地里。它们不说话,但它们把声音传到了千里之外。
火车快到北京时,何雨柱起身去接水。经过车厢连接处,他看见马跃进站在那儿抽菸,望著窗外发呆。
“跃进,想什么呢?”
马跃进把烟掐了。“院长,我在想,那些战士,一辈子守在那种地方,值吗?”
何雨柱没回答。他想起王建国在电话里的哽咽,想起赵铁柱脸上那两团冻出来的紫红,想起那些铁塔在风里转动的天线。
“值不值,他们自己知道。”
马跃进点点头,把菸头扔进垃圾桶,跟著何雨柱走回车厢。
出站时,天已经黑了。何雨柱刚走到广场上,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何处长,林组长让我来接您。研究院那边……计算机出了点问题。”
何雨柱的脚步停了一下。“什么问题?”
小伙子摇摇头。“他说不清楚,让您赶紧回去。”
何雨柱把手里的帆布包递给马跃进,钻进吉普车。车开得很快,窗外的街灯一闪一闪的。他靠著椅背,闭上眼睛。星河四號,千万別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