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北京是凌晨四点。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何雨柱从车上下来,腿有点僵,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马跃进跟在后面,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打了个哈欠。
“院长,回研究院还是回家?”
何雨柱想了想。“研究院。”
吉普车开进胡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研究院的大门还是那两扇铁门,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色。门卫披著大衣出来,看清是他,赶紧开门。
“何处长,您回来了?”
何雨柱点点头,往里走。院子里的灯还亮著,计算机室的窗户透出光。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机器在响,嗡嗡的,很稳。
有人在加班。
他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灯坏了一盏,安全出口的绿光照著地上的水渍。他走到计算机室门口,没进去。门开著,林建国背对著他,正趴在操作台上,手指在键盘上按著什么。
他的头髮全白了。从后面看,像一团雪压在肩膀上。
“建国。”
林建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见何雨柱,愣了一瞬。那个愣很短,但何雨柱看见了。
“院长。”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像是僵了。
何雨柱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著一台星河五號。风扇嗡嗡转,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谁都没说话。
过了几秒,林建国往旁边让了让。“您看看。”
何雨柱走到机柜前头。星河五號比四號大一圈,机柜漆成浅灰色,指示灯一排一排的,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扎眼。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微微震动。
“跑起来了?”
林建国点点头,走到操作台前头,敲了一行命令。屏幕亮了,数据开始跳。一行一行,飞快地往上滚,快得看不清。
何雨柱盯著那些数字。“速度呢?”
林建国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插在裤兜里,攥著,指节发白。
“比星河四號快三十倍。”声音发飘。
何雨柱没接话。林建国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摸了摸机柜。手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老了以后控制不住的抖。
“现在算一个气象模型,几分钟就出来。以前要几个小时。”
“用什么新东西了?”
林建国从兜里掏出本子,翻了两页,又合上。“並行处理器,一千零二十四个。內存比四號大了十六倍。磁碟也换了,磁鼓改成磁碟。”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
何雨柱走到机柜后头,蹲下来看风扇。扇叶转著,呼呼的,风从散热孔吹出来,烫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软体呢?”
“作业系统重新写了。能跑fortran,能跑汇编,还能跑咱们自己发明的语言。”
林建国说著,又走到操作台前头,调出一个程序。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往上翻,编译通过,连结通过,运行。数据出来了,在屏幕上跳动。
“用在哪儿了?”何雨柱问。
“气象局在用,预报颱风、暴雨、寒潮。地质局也在用,算地震波、找石油。”
他顿了一下。
“核武器研究院也在用。模擬核爆炸。”
何雨柱的手在机柜上按了一下。“星河三號不够用了?”
林建国摇摇头。“太慢。一个模型算好几天。这个几个小时就完事。”
何雨柱没说话。他想起那年原子弹爆炸,蘑菇云升起来的时候,老领导握著他的手,没说话,只是攥得很紧。现在那些计算,那些模擬,那些数据,都在星河五號里跑。
看不见,摸不著。但它们决定了这个国家的安全。
“处理器呢?哪儿来的?”
林建国走到图纸前头,抽出几张,摊在桌上。“咱们自己设计的。指令集、流水线、缓存,都是自己的。”
何雨柱低头看图纸。线条密密麻麻,標註挤在一起。他看了很久,抬起头。
“跟国外比,差多少?”
林建国想了想。“差一代到两代。他们的更快,功耗更低。”
他顿了一下,摸著机柜。“但咱们的够用了。气象、地质、核武器,不追求最快,追求稳定。咱们的机器,抗干扰,抗震动,抗温度变化。”
何雨柱点点头。
“林建国,辛苦了。”
林建国摇摇头。“不辛苦。”
何雨柱看著他。白头髮从耳根一直白到头顶,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那年他从西山回来,胖了一点,脸上有血色。现在又瘦回去了。
“老林,你是功臣。”
林建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又插回裤兜里,攥著。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院长,您给的平台。”
声音不大。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何雨柱没说话。他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转身走到窗边。外头的天亮了,灰濛濛的,院墙上的大字报撕乾净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皮。
“明天,我去资料室看看。”
林建国在身后应了一声。“行。”
何雨柱走出计算机室,走廊里的灯还亮著。他走到资料室门口,掏出钥匙。插了好几下才插进去,手在抖。不是怕,是冷。走廊里没暖气。
门开了。他拉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
三十七个铁柜,一排一排的,在灯光下泛著暗光。他走到標著“航天”那个柜子前头,拉开。
通信卫星的资料还在。载人飞船的资料还在。登月舱的资料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本。纸泛黄了,边角捲起来。那年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的时候,纸是雪白的,墨跡是新鲜的。现在它们老了。
可那些东西,卫星、飞船、登月舱,还没上天。
他把柜门关上,锁好。钥匙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走出资料室,走廊里的灯还亮著。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著的门。
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