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t型车在宝山里的里弄口缓缓掉头,后座上只剩下陆小曼一人,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小姐,老爷和夫人他们不会同意的。”
从始至终一直没有说话的吴长青突然冷不丁开口。他早在十多年前就给陆小曼的父亲陆定开车,无疑是个合格的司机,很清楚作为司机很重要的一点就是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他此时还是有些不合时宜地开口了,果然,陆小曼一直掛在脸上的浅笑顿时僵硬下来。
陆小曼轻轻摇头:“吴叔你想多了,我並没有那个意思。”
吴叔是从小照顾她的老人,她倒不会因此就心生隔阂什么的,但对於吴叔这般煞有介事的“警告”,她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的意思。
她承认自己对陈华隱有著格外的兴趣,但就是正常的社交活动而已,她的父母向来是不阻止甚至鼓励她参加这些的。自己也绝不至於就到了小说中描述的那样『深坠情网』或是『陷入爱河』的境地。
对方送给她的也不是情诗嘛,反倒更像是一种知己的赠言,这样似乎也不错。
他轻嘆一口气,恳切道:“小姐,我不知道你心里是如何想的,但有一番话我却要说给你听。”
吴长青顿了顿,“小姐你会被陈华隱这样的人吸引,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年轻,有活力,有野心,有锐气,甚至还兼有惊人的创造力。在他的光芒之下,似乎我们这些旧时代的老东西都应该自惭形秽。”
陆小曼刚想开口辩解什么,却被吴长青抬手打断了:
“可是小姐想过没有,也许確实如你看见的,旧时代有千般不好;但新时代究竟该长什么样,甚至於说存不存在,却是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如他说要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这话自然是顶好的,顶有志气的。可小姐你明白吗?要在黑夜里找光明,就意味著要斗爭,要流血,要拼命,要把身家性命都豁出去。”
“如果他怕了,退了,那他身上所有吸引你的光芒,都会瞬间散了;可如果他果真有杀身成仁的勇气,於国家於民族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幸事,可对於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来说,那会是好日子吗?小姐你自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你真的想清楚,要过那样提心弔胆、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吴长青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陆小曼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老爷和夫人,从来没想过要靠你联姻,换什么权势富贵。你来上海的时候,他们就跟我说了,你可以凭自己的心意,挑任何你喜欢的郎君,他们都会尊重你的决定。”
吴长青最后嘆了口气,“我只是想让小姐想清楚,你心里想要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小曼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渐渐被夜色吞没的街景,默然不语。她知道,吴叔说的是对的,有些事,她確实该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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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陈华隱猛地打了个喷嚏,连忙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对著对面的茅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失礼了,雁冰兄,在你面前出丑了。”
茅盾放下手里的校样,哈哈大笑起来:“无妨无妨,老话讲,一想二骂三念叨,华隱这喷嚏只有一声,说不准还是有人惦记著你,是好事呢。”
陈华隱哑然失笑:“没想到雁冰兄居然也信这个。”
嘴上说著,他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陆小曼。自那日分別后,自己似乎有一阵没与她见过面了。
其实也不奇怪,两人的生活本就没多少交集,她依旧是上海滩万眾瞩目的社交名流,而自己的本职工作则依然是商务印书馆的小编辑。
是的,陈华隱终於久违地回到商务印书馆上班来了。在这近一个月中,他甚至是带薪休假,於告假前已经转成正式编辑的薪水如期发放。
也难怪后世总有人怀念民国,这个时代对知识分子的优待,確实是独一份的。说到底还是封建社会皇帝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那一套,是建立在全国九成以上文盲率的畸形社会之上的。
“哈哈哈,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整个上海滩,就没有不念叨你陈华隱的!”
茅盾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笑道,“你可真是在家做得好大事!和陆小曼小姐双双出入芥川龙之介的欢迎会,一席话骂得郑孝胥拂袖而去,一首诗震得陈散原先生都甘愿避路放你出一头地。现在这事,在沪上文坛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陈华隱闻言连忙摆了摆手,苦笑道:“雁冰兄就別取笑我了,我也不过是一时意气。”
“我可不是在批评你。”
茅盾收了笑意,语气里满是认真,“对康南海这样的人,本就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色。我只是惊嘆,你那篇《乡土中国》我逐字逐句看完了,真是振聋发聵。有时候我都在想,是不是我一开始,对你的期望还是太低了。”
这话听得陈华隱一阵汗顏,连忙岔开了话题:“雁冰兄今天找我过来,总不会就是为了取笑我几句吧?可是编辑部有什么安排?”
“自然是有正事跟你说。”茅盾也不再打趣,坐直了身子,一件件跟他细说,“头一件,就是你的稿子。你那篇《丈夫》,还有《故事新编?铸剑》,我们编委会都看过了,一致决定,放在今年 7月的《小说月报》正刊上,两篇同发。”
这可算是破了改版后的《小说月报》先例了!
陈华隱当即起身,郑重道:“多谢雁冰兄提携!”
茅盾摆摆手,又说起第二件事,“第二件,是馆里的安排。商务印书馆一直想编一套全新的小学白话英语课本,適配新学制,馆里开会定了,这套课本,交给你来牵头主编。”
这其实才是他的本职工作,话说陆小曼那个曼华小学是不是正在选教材来著?
陈华隱不知为何又想起陆小曼,当即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至於这第三件事嘛!”茅盾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了陈华隱面前,“这是胡適之先生托人给你送来的,一封亲笔信,还有他刚出版的《红楼梦考证》。想来是胡適之也听说了你的名气,想跟你结交一番。”
陈华隱看著封面上胡適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胡適在后世是一个毁誉参半的人物,甚至在近几年毁还要较之誉更多。可放在1921年的民国,胡適绝对是文化界声望一时无两的存在。
时人公认其为白话文运动与新文学的首举义旗的先锋,新文化阵营开宗立派、范式奠基的领袖,伦敦的《每日新闻》甚至称其为“中国文艺復兴之父”。
由此可见,陈华隱同学也是好起来了,竟然有资格得到胡適之的亲笔信,换作別人恐怕都要感激涕零,不知所言了。
茅盾却突然压低声音,郑重提点道:“华隱,关於《红楼梦》的解读,你若是要发表意见的话最好先把蔡元培先生的《石头记索隱》找来看看。你是聪明人,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