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的话音落下,陈华隱瞬间恍然。
原来这就是后世红学史上,索隱派与考据派相爭近百年的源头所在。
他没想到自己竟也有机会参与到这次著名的“胡蔡之爭”中来。
要说胡適之这个人吧,最擅长的就是在一个全新的领域里,抢先站住一个开创性的位置,顺理成章地混一个“某某领域开创者”“先行者”的名头,之后便不再深入挖掘,从此再无建树。
不得不承认,此君对於学术研究的嗅觉確实是相当敏锐的,奈何其本人却志不在此,对於认真搞学术研究的兴趣,怕是还没有坐在牌桌上打几圈麻將来得大。
很显然,胡適给自己的定位更倾向於社会活动家,当然他搞社会活动也没搞明白,也难怪在后世风评不佳。
蔡元培则是反过来,其本人倒是对学术研究颇有热忱,但无论是在当时还是后世,人们还是习惯於將他归於教育界官僚一类的人物。
总而言之,这两位有一个最大的共同点:学术水平未必多高,但影响力一定够大。
如今两人各自呼朋唤友,扯旗吶喊,就著一部《红楼梦》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当真是火星撞地球,针尖对麦芒,哪怕是陈华隱这个本不相干的旁观者,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看热闹的兴趣来。
“那么如今是谁占上风了?”陈华隱不无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胡適之,呵呵。”茅盾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胡適之的不感冒。
对此陈华隱倒是不太意外,要知道,自1919年胡適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就与陈独秀茅盾等主张以革命与主义解决问题的革命派產生了根本性分歧。
早些时候,胡適到访商务印书馆,茅盾就指控其是为了“遥控编译所、物色党羽”。成见之深,可见一斑。
陈华隱笑了笑,又问道:“那雁冰兄对这场索隱与考据之爭,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论方法上我还是赞同胡適之多一些。”茅盾放下茶缸,语气坦诚,“蔡先生的索隱,说到底还是跳不出清儒评点小说的老路子,猜笨谜一样把书中人物往歷史人物身上套,终究是落了下乘。”
这当然是大实话,就蔡元培的《石头记索隱》里面的诸多观点,在陈华隱看来,实在是不值得一辩的。
他將书中的人物与歷史人物强行绑定,说贾宝玉就是顺治皇帝,林黛玉就是朱彝尊,薛宝釵就是高士奇,甚至连通灵宝玉都能附会成传国玉璽。
也难怪別人称他的研究为“猜笨迷”,別说说服专业的学者,就连普通的读者,也难以真正信服。
陈华隱却隱约领会到茅盾话里的意思,当即试探性问道:“雁冰兄似乎对胡適之的结论也不是很同意?”
“科学实证的法子,我当然是信的,可胡適之那套,总是先定下了结论,回头便能找到佐证的证据,呵呵。”茅盾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別的我不多说,我只认一件事——《红楼梦》是一部千古罕见的伟大作品。”
这话其实说的就相当明白了。
在陈华隱看来,胡適的红学研究,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蔡元培的索隱派,把《红楼梦》当成了藏满政治暗號的寓言故事,字字句句都要往朝堂爭斗、明清易代上扯;而胡適的考据派,则直接把这部包罗万象的伟大小说,窄化成了曹雪芹的个人自敘传,把大观园里的兴衰荣辱,全然等同於江寧曹家的家事起落。
也正因如此,胡適晚年在这套自敘传的框架里越走越窄,到最后竟得出了“《红楼梦》的文学价值远不如《儒林外史》”的荒唐结论。
反倒是索引派那边,哪怕蔡元培这个祖师爷已经“菜”到这般地步,在百年间却始终能和考据派打得有来有回。
究其根本,就是因为但凡认真读过《红楼梦》的读者,都能感受到这部作品里磅礴的生命力与深刻的人性洞察,绝不可能接受它只是一本记录个人家族兴衰的流水帐。
陈华隱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茅盾,认真问道:“那依雁冰兄看,面对这场论战,我该不该就此事,发表些自己的意见?”
“若是放在以前,我定会让你自己拿主意。可现在嘛,看你给了我这么多惊喜,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够畅所欲言了。”
茅盾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毕竟《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关於它的解读,我们自己人,当然也该发出自己的声音嘛!”
陈华隱心中一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其实在我看来,关於《红楼梦》的解读,从来就不该只有唯一的答案。”
他抬眼看向茅盾,目光清亮,字字清晰:“前人早说过,一千个读者眼里,便有一千本《红楼梦》。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闈秘事。每个人的人生境遇不同,从书里看到的东西,自然也就天差地別。”
“《红楼梦》开篇就写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它终究是一部小说,不是史书,不是密信,我们又何必非要削足適履,假定作者一定是照著某一桩具体的实事、某一个具体的家族来写的呢?”
“蔡先生要从里面找明清易代的家国之思,没错;胡先生要从里面找曹雪芹的家族兴衰,也没错。可错就错在,他们都非要把自己的答案,说成是唯一的標准答案。却忘了,这部书之所以伟大,恰恰是因为它写透了整个封建时代的世態人情,写尽了人性的复杂与幽微,装得下每一个读者的悲欢与思考。”
茅盾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忍不住一拍桌子,高声道:“说得好!华隱,你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
陈华隱笑了笑,又拋出了一个想法:
“我倒是有个主意。与其我们这些文人关起门来,爭个谁对谁错,不如搞一场面向全社会的调查。我们去问问拉黄包车的车夫,问问学堂里的学生,问问弄堂里的教员,问问做生意的商贩,问问深闺里的小姐,让他们说说,自己心里的《红楼梦》是什么样的,自己最喜欢书里的哪个人物,最共情哪段故事。”
茅盾闻言,当即抚掌大笑,看向陈华隱的目光里满是讚嘆:“妙!实在是太妙了!亏你想得出来!就按你说的办!这件事,我来牵头,《小说月报》全程跟进,咱们就好好看看,在全中国的读者心里,这部《红楼梦》,到底是什么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