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墨目光炯炯地盯著骆宾,后者躯体柔软得像棉花,閒庭信步间,与步法频率暗暗相合,脚步速度忽而舒缓,忽而似狂风骤雨。
骆宾飘然之间,来到卫昂身后,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卫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背后突然颤抖起激灵。
“....这是小满的《游鱼步》?不对吧?”
月亮门附近围观眾人惊讶出声的鏢师越来越多,並不是因为骆宾展现了何等恐怖的速度....而是这步伐极具迷惑性,可以说一不留神,步伐莫测的变化,就能让人眼睛视线跟不上。
段青皱起眉头,看了看身边的一名鏢师,此人也是镇远鏢局为数不多的通脉武师胡庆阳,年纪约莫四十多岁,要比俞墨年长许多。
“这....他就是前些日子来我们鏢局差点踢馆的那个年轻人?”
段青手心微微发汗,道:“是,他悟性確实强,《游鱼步》是小满家传武学,虽上手不难,但修炼至炉火纯青还是很吃水磨功夫的。
他.....只体悟片刻便能有这种水平,怪胎,果真是个怪胎!
难怪他敢怒斩曹霽川,这样的武道天才背后若是没有强势势力撑腰,怎么可能?!”
胡庆阳沉吟思索时,感知外放著,作为一位通脉初期武师,对於在场所有人的气息大体都熟悉之至,並且能小范围內追踪。
可到了骆宾著,却像是遭遇了一条黏滑的游鱼,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这只鱼儿就会俶尔远逝。
骆宾沉浸在这门武学的艺术之中,只觉即便不使用深红耗费灵韵加点,也能很快將这门精妙的《八步赶蝉》推至小成,毫无疑问,这门身法武学颇契合於他。
相比之下....《太阿菩提经》虽强,但目前功法特质和效用仍不明了,只能对修行进行小幅度加成,《八步赶蝉》就不一样了。
张之嶸拉著他去尾隨『京都博物学会』和『稽妖司』,做那螳螂捕蝉的黄雀,必定凶险,有这么一门身法.....安全性跳跃式增加。
“果然精妙,多谢小满师傅的《游鱼步》,將来若有难处,尽可来找我!”
骆宾笑声畅快淋漓,停住身形,似劲松立於庭院之中,对於周围嘈杂的氛围自动屏蔽。
林小满不知所措,他年仅十五岁,若说履歷和骆宾这种两世为人,阅女无数的老油条肯定无法相比,见骆宾这般的....实力强大,温润谦恭,丝毫不盛气凌人的贵公子诚恳道谢。
他定了定心神,脸上浮现一个稍稚嫩的笑容:“骆公子客气了,我也是初入鏢局没几天,公子既然能此时此刻遇到我正在使用这《游鱼步》,算是缘分。”
骆宾頷首报以微笑。
虞瑾眼眸闪烁著奕奕光泽,將眼前的少年老成的通脉大武师,和当日『城头斩孽蛇』的少年英雄放在一起对比,果然天才都是不讲道理的。
她修行卡在金肌中期很久了,如今年纪也有个十七八岁了.....自从芝兰玉髓被骆宾消耗了之后,她没怎么修炼,心里全都是莫名的愤怒,毕竟那是她给表哥准备的宝材。
不过现在这个少年似乎在一步步,击溃她心底丝丝缕缕的怨气。
一抹淡淡的欣赏油然而生。
虞盛开怀大笑,作为镇远鏢局的东家,对於骆宾这样的武道新锐外加平城新贵,向来是有意结缘的.....骆宾欠林小满人情,也就和鏢局有了牵扯,只要有了那么一层薄薄的关係,就行了。
院门神蜕院袭击骆宾那次,他很观望,持中立態度.....如今和神蜕院勾结的蒋家已经满门『莫名消失』,当然也就不存在了这些顾忌。
“好好好,骆宾,这对你来说也算是件喜事,如今到了饭点....不如今日在此做个客,大家一起吃顿饭?”
骆宾心里满是喜悦,没有拒绝,不多时被一眾鏢师簇拥著来到鏢局后院的一座三层楼阁中。
饭席上觥筹交错,许多实力不俗的鏢师向骆宾毛遂自荐,说要是有什么好的走鏢活计一定到找他们。
俞墨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斟满了一碗黄酒,时不时侧头看向席位上那个处理人际交往,游刃有余的少年,微微唏嘘。
对於镇远鏢局的好意,骆宾诚挚地放到心底.....
虞盛忽然性情了,举起酒杯道:“我镇远鏢局在平城这些年来,也算是数一数二,无论是实力还是口碑,都无可挑剔。不过如今改制称州,从其他省市迁徙过来不少实力强劲的鏢局鏢行。
我作为东家,殫精竭虑,忧心忡忡是肯定的。
只是天地不该如此小,也不该只有我镇远一家享有改制称州的红利.....將来若有其他鏢局,来挖墙脚,各位比对待遇后,如果比我镇远优渥,不妨辗转出去试试!”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是这个道理!”虞盛鹤髮童顏,髮丝斑白,但眼神却澄澈如波,只是此刻眼底的忧虑几乎要浸了出来。
这番话一经出口.....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算上骆宾,在场共有四名通脉,七八名玉骨...除了虞瑾等人,更低的甚至是上不了桌。
八仙桌直径约有四五米的样子,围拢了这么一群人,此时眾人神色各异地面面相覷。
骆宾则低头乾饭,动作並未因此有丝毫停滯。
段青脸色暗沉,依旧眉峰挑起,率先道:“老东家何出此言,我们这帮兄弟们在平州踌躇摸爬的这些年,不都是鏢局接济....平时鏢局业务少时,东家还允许我等家人在咱们广林街摆摊。”
“甚至摊位费都是东家和鏢局出面,找苏家谈的....我们怎么可能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背弃鏢局?!!”
你一句我一句的附和声响起。
虞盛表情稍霽,虚压了一下,道:“吃饭,不聊这个,先吃饭吧。”
虞瑾在桌下捋了捋紫萝裙,目光不经意扫过骆宾,得到的只是一幅少年专心乾饭的画面,心底:……
爷爷在这种欢快的氛围中,拋出武馆的存亡话题,自然有目的...她毕竟是做孙女的,听出其中的意味不难,只是也有些搞不懂为什么要將骆宾牵扯进来。
胡庆阳见气氛有些冷却,於是把俞墨拉上桌,道:“前些日子督军府清理向东的官道,我和俞墨都去出力了....途径不少县镇,都或多或少地遭遇妖患袭击.....
我觉得我们鏢局毕竟和外来的强势对手强硬竞爭不太现实,单说城南新开的万隆鏢局,跟脚不凡,小道消息说是来自广陵省广济州....还有不少公子小姐,在那家鏢局掛名。”
俞墨啐了句,眯著眼皮道:“不知道一群二世祖,来鏢局掛名做什么....还自带的有鏢师,更扯淡的是这些鏢师的身手风格,和南方一些精锐军队里的经年悍卒战斗风格差不多。
非常铁血!”
骆宾听到这通话指尖的筷子顿了顿。
胡庆阳道:“万隆鏢局的掌事的更是个年轻的不像话的.....戴著一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就是不知道镇得住还是镇不住偌大的场子!”
“戴眼镜?”
公子小姐、一群二世祖、悍卒、掌柜年轻戴眼镜。
难道?
骆宾放下筷子道:“万隆的掌事什么实力?你们有交过手吗?”
胡庆阳看了骆宾一眼道:“交过一次手,大前天,清理东边官道附近妖祟时看到过,还是个变態,尾隨一个东岛的漂亮妹子.....
我看不过去,从背后给他来了一巴掌,只不过他实力在通脉中期,比我略强,轻而易举躲过去了。”
骆宾瞪大了眼睛。
“……”
『跟踪一个东岛漂亮妹子』
妹子不会是白石凛吧......
除了张之嶸这种连骆宾睡女人的地方都能摸清的变態,骆宾很难再从现今的平州城找到第二个,这么有本事,且年轻戴眼镜的斯文变態了。
这狗攮的,怪不得滯留在平州城一直不回广陵,敢情是在这开了家武馆....
自带悍卒风格的鏢师,难道是那支隱藏在暗处,保护那群金枝玉叶的小姐少爷的?
或者说是和传递“津陵政府官员赴任消息”消息的那股势力是重叠的?
骆宾越想越不对劲,但在一瞬间又有种拨云见日的感觉,於是冷不丁道了句:“不必担心,万隆鏢局不会抢夺你们生意的。”
虞盛目露精光,虞瑾俏脸微扬,樱桃嘴唇张开,震惊地问道:“骆公子有办法制止这些外来鏢局?还是愿意代表陈家帮我们度过难关?”
骆宾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菜,吃完才淡淡道:“万隆看不上鏢师这行。”
“?”
“?”
所有人惊愕地望著泰然自若的少年,眼中充满迷惘。
虞盛道:“这是何意?”
“万隆只是套了个鏢局的皮,若要我说,根本目的恐怕根本不是跟你们爭夺走鏢生意,换句话来说.....他们和你们,不是一个赛道的。”
.......
时间飞逝,傍晚暮色浸染,黎江腥风吹拂著平州这座急剧扩张的雄城。
走了镇远鏢局一遭,入门《八步赶蝉》对骆宾这次行动非常重要,除了搞到手一门不错武学,另外就是掌握了一些张之嶸的消息。
说实话....若不是胡庆阳吐露关於万隆鏢局的信息非常全面,骆宾真不一定能判断张之嶸这货还在城南成立了一家鏢局。
不过属实奇哉怪也。
至於虞盛的意图,不难听出是想让自己接著『猛公子』和陈家威名,帮他们逐渐渡过难关。
骆宾对这招並不反感,毕竟先前受用了镇远鏢局一块『芝兰玉髓』疗伤,如今还白嫖了一门《游鱼步》......
先前听陈曼笙说,那块芝兰玉髓本是虞盛孙女虞瑾珍藏许久的宝材,虞瑾本来是打算给自己那个风流倜儻,武道平平无奇的表哥使用,好助他突破到玉骨关的。
但没经过小仙女本人同意,虞盛私自拿来给骆宾用了.....这才导致她先前敌意那么大,还不惜跟好闺蜜陈曼笙决裂。
此女对表哥的情深意切,可堪称作女性楷模,胸大屁股肥的少女总是很痴情....或许也很会齁.....
骆宾还是想著有机会要帮镇远鏢局一把,毕竟这是个人情社会。
时间在怀表滴答声音中点点滴滴地流逝。
城北夯土城墙外一片密林中,突然一阵引擎咆哮,窜出来一辆越野吉普....不是黑鞘帮那种大量载人的吉普,而是拓实坚固大轮胎的翻山越岭型。
简直是钓鱼佬出门必备的神器!
张之嶸把车开到骆宾不远处,异常骚包地摘下脸上的墨镜,换上一副金丝框眼镜,斯文败类之姿尽显。
“骆宾,这么准时?上车!”
骆宾二话不说便上了车,若不是『玉精赤铜』诱惑足够大,他是决计不会和这个看起来阴险腹黑的病娇男,同处一车的。
一路无言,车軲轆掀起滚滚尘烟,在一处水库边停了下来。
两人下车时才开始交流,骆宾由此知晓白石凛和京都博物学会的考察队的目標,除了『玉精赤铜』,这只考察队还找到了不少奇特的物什。
骆宾有些好奇。
“脱衣服。”张之嶸道。
“?你有病吧....”
“滚,你思想齷齪跟我有病有什么关係,那地方只有从水库潜水进去,而且是不露天的,在山体之中....不然你要怎么办,拿锤子凿?拿炸药炸?”
骆宾败阵照做,两人入水的感觉截然不同。
张之嶸在水中像是一只笨拙的胖头鲶,骆宾却如龙归大海、往来翕忽的灵活鱼儿。
这一幕被张之嶸看在眼里。
两人潜入水中,骆宾由於【魅影】天赋取自水山魈精魄,对水的感知和运用要比普通武师巧妙、丝滑得多.....所以在水下穿梭自如。
按照张之嶸的说法,那个地方在山体之间,还只能走水下过去,难不成旁边的这两座山都被掏空了不成?
不多时,张之嶸游进山体內部水流中,忍不住浮上水面换了几口气,儘管他是通脉境大武师,但不会“避水珠”也没“闭气符”啊,这玩意是修仙才有的吧.....
骆宾则是一口气闷到底,隨著潜入的地方越来越深,张之嶸拽了拽骆宾的胳膊,示意上岸的地方就在水面附近。
两人缓缓向上浮去,细碎的说话声,从水面传入水里,骆宾天赋特殊捕捉到动静的同时拉住张之嶸。
与此同时,水面上的声音越来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