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优子抬起头,泪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因为柳芙蕖虽不是化身白石凛许久,但她的的確確与阴阳寮之间的纠葛太深,我不敢確定她知道了这件事后,是会与我一起对付谦信,还是会反手將我杀了。
而骆公子你是平州本地的新锐武师,实力强大,又与她有交易,或许是我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骆宾沉默了许久。
“你的未婚夫,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川崎优子的眼眶终於红了:“因为谦信已经不是人了。三个月前,他为了突破骸骨转生术的瓶颈,將自己的亲生妹妹献祭,炼製成了第一具『天赋骨人』。
那时的我就知道,若再放任他行事,迟早我也会成为他的祭品之一,或是一具只知杀戮的骨人。”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却不像是装出来的。
骆宾深吸一口气。
“你先起来。这件事我需要核实,若属实,我自会保你性命。若你有一句假话......”
他没有说完,但川崎优子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退下。
夏荷领著川崎优子去了耳房。
骆宾独自站在院中,感受著夜风吹拂过脸颊,思绪万千。
柳芙蕖的身份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她竟然是阴阳寮的叛徒。那她加入缠情谷是真,还是另一个身份的掩饰?
神宫寺谦信暗中在平州城豢养骨人三十余人,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存在隨时可能被用来製造惨案。
少阳坳的古墓里,既有柳芙蕖要的东西,也有神宫寺谦信要找的神產魂髓。两方迟早会撞上,而他骆宾很可能被夹在中间。
还有稽妖司。邱逾冬和那个紧身作战服女人显然也知道一些內情,他们邀请骆宾加入稽妖司,会不会正是因为预见到了这场危机的到来?
种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不休。
最终,骆宾做出了决定。
三天后,少阳坳。
他要准备的不只是状態,还有足够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底牌。
他抬脚踏入练功房,隨手带上门,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周身元力缓缓流转,他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修炼状態。
脑海中的《八步赶蝉》心法自然而然地浮现,每一个步点、每一次转折、每一道身法轨跡,都像是被放大了千百倍,清晰地刻入他的意识深处。
次日清晨。
骆宾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知何时已经自动盘成了修行时的特殊坐姿,身体重心完全落在尾骨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试著运转八步赶蝉的步伐,脚尖轻轻点地,身体瞬间便飘到了练功房的另一角,没有任何生涩感。
“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喃喃自语。
一夜静修,竟抵得上平日十日的练习。
【武学:八步赶蝉(入门,7/40)】
骆宾思考片刻,没有立即加点,何况现在也没有多少灵韵。
接下来的两天,骆宾没有出门,待在清暉院一边修炼功法和身法,一边通过各种渠道获取平州城最新的情报。
梁水生离开平城后,胡骏之便接手了情报收集的工作,利用黑鞘帮的据点网络和线人,每天都能送来最新的消息。
“稽妖司三天前突袭了文华夜校,从地下室里挖出大量骨教祭坛的痕跡,还在后院发现了一个隱藏的骨人窖,里面存放著六具骨人。
稽妖司的邱逾冬亲自动手,將这些骨人全部销毁。”胡骏之翻著笔记匯报导。
“骨人窖?”骆宾放下手中的茶杯,“活人还是死人炼製的?”
“根据稽妖司对外发布的公告,骨人多是由死尸炼製,但有部分骨人残留了生前的模糊意识,无法確定是否是活人炼製。
但不管怎么说,骨教在平州城的据点已经被拔除了,为首的领头也被当场击毙。”
领头是骆宾亲手杀死的,只是对外说是稽妖司所为罢了。
“还有別的消息么?”骆宾问。
胡骏之翻了翻记事本,继续道:“督军府昨天宣布招募稽查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报名標准极高,要求金肌关以上武师,还要有实战经验,待遇却也是平州前所未有的——”
“这个我知道。”骆宾打断了他。
邱逾冬已经派人送来了正式的邀请函,上面的条件和邱逾冬那天说的大致相同——修行资源、专业陪练、宝植灵药,还有督军府正式在编人员的身份。
他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邀请函上盖的是稽妖司的印章,而留名的却是督军府总务处。
这意味著稽妖司虽然是独立机构,但在编制上属於督军府管辖,至少在名义上是这样。
如果他答应了邱逾冬的邀请,他骆宾就相当於披上了官家的皮,即便是曹华想要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津陵政府的反应。
只是他还没有正式答覆。
“对了,陈叔和从天海来的那支护卫队的事怎么样了?”
胡骏之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家主这事闹得不小。据说守城的士卒用测灵仪检测时,测到了一股堪比大妖的气息,嚇得当场关城门,把陈家主和方明晦一干人等全部拷进了警备司。
后来警备司长辛辞旧亲自审问,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查了个遍,愣是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还是辛辞旧出面道歉,把人恭恭敬敬送了出来。”
“大妖?”骆宾皱眉。
江陵曾经说过,某些极为强大的妖祟可以偽装成人类,混入城中,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妖气。但测灵仪是用来专门检测妖气的法器,如果连它都能骗过去......
他的心头隱隱生出一丝不安。
“那支护卫队现在在陈公馆?”
“是。方明晦带著大部分人马驻扎在陈公馆西侧的別院里,另外还有两位成名武家钟圭和司徒錚也一起住了下来。不过......”
胡骏之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据陈家的下人说,这三位之间不太和睦。方明晦是刘国康刘会长的亲信,对陈家主极为恭敬。
但钟圭和司徒錚这两位武家,不知是仗著实力还是什么原因,对陈家主的態度不冷不热,甚至有些倨傲。”
骆宾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实力未必是原因,通玄武家在平州城虽然也说得上名號,但还不至於让他们对一个大族的家主如此放肆。除非这两人背后另有势力,让他们有恃无恐。
“留意一下钟圭和司徒錚。”骆宾淡淡道。
胡骏之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另外,玉精赤铜的事怎么样了?”
“已经按公子的吩咐,在兴顺街盘下一家铁匠铺,又在城外找了一处隱蔽的仓库。”
胡骏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铁匠铺在兴顺街中间的位置,虽然铺面不大,但后院的锻造作坊很宽敞,配有高温火炉和锻造工具机。柳芙蕖的人昨夜已经把矿石运到了城外仓库,等今夜宵禁后,帮內的兄弟会分批將矿石搬运到铁匠铺的后院,不会引起注意。”
骆宾满意地点了点头。
胡骏之做事一向稳妥,这也正是他將这些事情交给胡骏之处理的原因。
“另外......”胡骏之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陈景少爷听说公子要在铁匠铺锻造新兵器,便死活嚷嚷著要帮忙。他说他新得了月幔楼的分红,不准备给女人花了,可以出钱买煤炭和淬火油。”
骆宾被这句话呛了一口茶水。
“让他別添乱。”
“是。”
胡骏之离开后,骆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梳理这纷乱的一切。
明天傍晚,也就是八月十五。
他便要和柳芙蕖一同前往少阳坳古墓,古墓中可能藏有神產魂髓、东岛阴阳师的秘宝,甚至骨教的核心传承,神宫寺谦信必然也在虎视眈眈。
他养了三十多具骨人,又在平州城潜伏数月,对这座古墓的了解恐怕远超柳芙蕖。
柳芙蕖邀请他同行,名义上是需要他的纯阳气血破开古墓封印,实则未尝不是將他作为挡箭牌。
这个女人太不简单,表面上给了骆宾三分之一的玉精赤铜和川崎优子,实际上骆宾至今也不清楚她真正的底牌是什么。
至於稽妖司那边——
骆宾睁开眼,打开抽屉,取出那封盖著稽妖司印章的邀请函。
纸张在手,凉而厚实。他没有打开,只是摩挲著信封上的蜡封,陷入了沉思。
平州城的水,越来越浑。
而他骆宾,无论如何都不能溺死在这浑水里。
翌日清晨,骆宾起了个大早,在练功房站桩运气精进白玉桥。
九座白玉桥如九道巨龙横亘心房脉络,各不相干却又隱隱呼应。
第十座白玉桥轮廓清晰,只是桥身上还笼罩著一层薄雾,內部的脉络尚未彻底贯通。
他能感觉到,只要再精进一小步,哪怕是再多一丝契机,第十座白玉桥便可彻底贯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日上三竿,练功房里的少年依旧岿然不动。
院中,梁毓踮著脚步小心翼翼地路过练功房,生怕打扰到这位骆哥哥修炼。她现在已经適应了清暉院的生活,每天早起到春生医理学堂上课,放学后回来温习功课。
春桃和夏荷待她极好,她也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畏缩怯懦,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里的光芒明亮了许多。
川崎优子端著茶盘走到练功房的窗边,將茶盏放在窗台上,然后用生硬但流畅的本地话隔窗问道:“公子,茶水放在这里了,可还有其他吩咐?”
骆宾调匀气息,睁开眼,推开门。
川崎优子依旧穿著青衣短袄,头髮用一根素簪束起,面色比刚来那天红润了些许。她看起来已经完全適应了丫鬟的身份。
“关於神宫寺谦信,你再仔细描述一下他的外貌,还有他可能藏在平州城哪个地方。”骆宾接过茶盏,一边饮一边问。
川崎优子垂手站在一旁,认真回想道:“谦信身材高瘦,头髮灰白,右眼失明,常年戴著一只黑色眼罩,他说话声音很轻,但极有穿透力。
他的右手食指戴著枚翡翠戒指,从不摘下来,我怀疑那枚戒指就是他操控骨人的法器。至於他在平州的据点——我只知道他盘下的货栈名为『松阪洋行』,位於东城靠近码头的地段,具体位置我不清楚。”
“松阪洋行。”骆宾把这个名字默记在心里,决定回头交给胡骏之去查。
“还有,他的骸骨转生术已臻大成,可以製造出与活人一般无二的骨人。这些骨人平时行动自如,可以饮食,做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但因为某些限制不会轻易开口讲话。
並且只有受到阴煞之力激发或者被法器激活时,才会显露出骨人的形態。这意味著,他手下的三十多具骨人,极有可能遍布平州各地,隨时可以被他调动。”
骆宾眉峰微蹙,心中暗暗警惕。
三十多具骨人,可以偽装成正常人类,遍布平州城。
若神宫寺谦信真的想搞事,平州城隨时可能爆发一场灾难。更可怕的是,人们根本无从分辨谁是骨人、谁是人类。
“你还有什么秘密没告诉我?”骆宾直视川崎优子的眼睛。
川崎优子咬了咬唇:“谦信的骸骨转生术有一处致命弱点,骨人怕火,尤其是带有纯阳属性的火焰,一旦被烧毁胸部正中的『骨核』,便会彻底丧失行动能力。
这骨核是骨人的力量核心,也是谦信操控骨人的媒介。公子若对上他,务必以火攻。”
火。
骆宾心中微动。
《纯阳锻体功》衍生的纯阳气血,加上火之灼息和五阳灼火的特性,正是骨人的天敌。
这也解释了一开始柳芙蕖为什么要找他合作,这个女人想必早就算计好了这一步。
日暮西沉,距离柳芙蕖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
骆宾从铁匠铺绕了一圈,確认玉精赤铜的搬运工作已经全部完成,又吩咐铁匠铺的师傅用其中的三块赤铜铸造一柄长枪的枪头。
驼背的铁匠老师傅捧起赤铜时手指都在颤抖,连连说这是传说中的灵矿,他这辈子只活在话本子里的东西,竟然有生之年还能摸到。
骆宾许了双倍的报酬,老铁匠拍著胸脯说三天內必出成品。
处理完这些琐事,骆宾回到清暉院,开始做前往少阳坳前最后的准备。他用半个时辰静坐调息,將周身元力运转到最佳状態。十座白玉桥上涌动的纯阳元力如江河般奔腾不息,琉璃心灯在心臟耳房中散发著淡淡光明,將他的心神洗炼得格外清明。
黄昏时分。
骆宾只带了一把备用的唐横刀和一袋乾粮,从清暉院悄然离开。
出门时迎面碰上陈曼笙从陈公馆西边的小路上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