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出去?”陈曼笙打量了他一眼,眉眼间有些不放心,“父亲明天就要回来了,刘叔从天海派来的护卫中有两名武家被检查出大妖气息。虽然最后是虚惊一场,但这种事总让人觉得不太安寧,不如等父亲回来商议商议再出门?”
“城南郊外有些发现,我现在就得去看看。”骆宾含糊道,隨后摸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了过去,“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陈曼笙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串泛著淡淡粉光的圆珠珍珠项炼,每一粒都饱满圆润几乎毫无瑕疵。
“你真是......”她欲言又止,抬起眼看了骆宾一眼,又迅速別过头去,“德行,快去快回。”
骆宾笑了一下,转身消失在暮色里。
城北,少阳坳。
月光穿透稀疏的云层洒下,將山坳杂草丛生的地面镀上一层银色。骆宾远远看到柳芙蕖的窈窕身影立在山坳口的巨石旁,今日穿著一件贴身黑皮软甲,外罩深灰斗篷,银髮用一根黑丝带束成高马尾,整个人少了那日的嫵媚妖冶,多了几分干练冷冽。
“来得不早也不晚。”
骆宾率先和柳芙蕖交流了自川崎优子那边取得的信息,后者想了想转过身,月光映照著她光洁的下巴线条,“张之嶸呢?”
“我在这儿。”张之嶸从另一侧的小径慢悠悠地走出来,肩上扛著一把改造过的双管霰弹枪,“这是什么鬼地方,还没进山就闻到了一股骨头的味道。”
“那是骨教布下的障眼阵运转后残留的阴气。”柳芙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罗盘,上面的指针正不停颤动,“往西三百步,再从老松树旁的岔路进入密林,步行约两里路就可以见到古墓入口。”
骆宾眉头微挑:“你对这条路很熟悉?”
“研究了將近一个月。”柳芙蕖率先向岔路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井上那帮蠢货是先发现了古墓,才顺藤摸瓜找到玉精赤铜矿脉的.....而我是先盯上了他们,再跟著发现古墓的。他们有详细的墓道地图,我复製了一份。”
三人鱼贯进入密林,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只有潮湿的空气和越来越浓郁的阴冷气息。
骆宾能清晰地感觉到《纯阳锻体功》自动加速运转將侵入体內的阴气尽数焚烧殆尽。
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碗状的凹陷山坳,坳底平地上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石牌坊的残骸。
牌坊的石头被藤蔓和青苔覆盖得严严实实,但从风化前的轮廓依然可以辨认出上面精美的浮雕.....不是中原风格的龙纹,而是东岛神道教的那种特別的鸟居纹和勾玉纹饰。
“就是这里。”柳芙蕖站定,从斗篷里取出那块罗盘,指针此刻正疯狂地旋转著,指向一个方向不再移动,“石牌坊正下方就是古墓的第一道石门,石门被阴煞禁制封堵,需要纯阳气血灌入才能破开。骆公子,该你了。”
骆宾走到石牌坊前,单手按在牌坊基座上,运转纯阳锻体功,五阳灼火在掌心凝聚成一点,炽烈的高温瞬间將石缝中的藤蔓和青苔焚烧殆尽。
金红色的火焰沿著石基蔓延开来,在接触到地面的一剎那,地下传出一声沉闷的嗡鸣。
那嗡鸣声起初很轻微,短短数个呼吸便迅速放大,扩散成如同远古巨兽咆哮般的低吼。整个山坳都因此微微震颤,脚下地面裂开一道宽逾三尺的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通洞,洞內漆黑如墨,一股腥冷的风从里面呼出,空气瞬间凝了一层薄霜。
骆宾收回手掌,默默估算著自己刚才催发的火焰温度。
五阳灼火確实对阴煞禁制有极强的克製作用,但石基的禁制远比他预想的要薄弱,这要么是禁制原本就不强,要么是某种试探。
柳芙蕖率先踏上石阶,张之嶸將霰弹枪上膛紧隨其后,骆宾走在最后。
石阶不长,约有一人半身位深,触底后是一条向斜下方延伸的甬道。甬道两侧石墙上凿有凹龕,龕內曾经安放过长明灯,如今灯盏早已枯竭,只剩烧乾的灯油残渣。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高度接近两丈,门上鐫刻著繁复的东岛铭文和勾玉图案,门缝中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光。
柳芙蕖站在石门前,打开早就备好的地图扫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外门之后应该是前殿,前殿再往里是陪葬坑,主墓室在最深处。根据井上他们留下的笔记,主墓室里有一具石棺,石棺里的墓主生前是一位名叫『大伴赤仁』的东岛阴阳师,是大驪钦天监的外籍术士,官至从五品。”
“从五品的番邦术士有资格葬成这样?”张之嶸疑惑道。
“不是朝廷给他葬的,是他自己选的墓地。”
柳芙蕖將罗盘收起,从怀中摸出另外一样东,是一根约莫手指长短的骨笛,“根据大伴赤仁的笔记,他在此地建墓时曾经与平州城的一位本地巫祝合作,用特殊的仪式向地下深处的某处灵脉献祭,以换取长眠之地的安寧。为了防止盗墓者,他在墓中设下了三道禁制,每一道禁制都由阴魂和骨阵共同构成。”
她將骨笛举到唇边,吹出一个悠长的单音。
音波在山腹中迴荡开来,石门上的勾玉纹饰应声亮起,发出幽冷的蓝光。接著门缝中的幽光大盛,沉重的石门向內缓缓开启。
石门之后不是想像中的墓室,而是一片更为开阔的洞窟。
洞窟四壁嵌满了大小不一的石板,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洞窟正中央是一方高出地面的石台,台上供奉著一尊约莫孩童高的黑色神像,神像披著斗篷,面目模糊,身上繚绕著肉眼可见的黑气。
“骸骨真主的雕像。”柳芙蕖低声道。
她的话音刚落,神像的眼部突然亮起两点幽绿的火焰。
紧接著,洞窟四周的石板同时震动起来,从石板后面钻出七八具白惨惨的骨头架子。
它们有的身形魁梧如壮汉,有的瘦小如侏儒,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具骨架都燃烧著幽绿的鬼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颤颤巍巍地朝三人爬行过来。
张之嶸二话不说抬起双管霰弹枪轰了一枪。
子弹炸开,弹珠如雨点般砸在当先一具骨人身上,只溅起星星点点的碎骨渣,骨人的动作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向三人靠近。
“骨头硬度远超正常骨骼,子弹用处不大!”张之嶸迅速做出判断,將霰弹枪往身后一背,拔出腰间短刃衝上前去。
骆宾同时出手。他一步踏出,《八步赶蝉》的步法自然而然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眨眼间便闪到了两具骨人身后,口中发出一声沉喝,双拳裹挟五阳灼火同时轰出!拳印將空气灼烧得滋滋作响,扭曲如沸水。
轰!轰!
两具骨人在金色火焰的焚烧下几乎来不及挣扎,便哗啦一声碎裂成满地焦黑的碎骨,碎裂的瞬间,每一具失去控制的骸骨口中都发出无声的惨叫,继而消失在风中。
“漂亮!”张之嶸一边与面前的骨人缠斗,一边由衷讚嘆,“你这火简直像是专门克制这些鬼东西的!”
柳芙蕖却没有出手,她只是站在原地观察著神像的变化。当骆宾击碎第三具骨人时,神像眼窝中的幽绿鬼火明显黯淡了些许,身上的黑气也减弱了几分。
“骨人是由神像供给阴煞之力驱动的,击碎骨人能削弱神像的力量!”她出声提醒。
骆宾瞭然,脚下步法愈发迅捷,身形在洞窟中如鬼魅般穿梭,每一次出拳都精准地轰碎一具骨人的骨核,不到一刻钟,洞窟中所有的骨人全部化为碎骨,神像的光芒也彻底熄灭,整个洞窟陷入短暂的黑暗。
紧接著,神像身后的石壁上亮起一道光圈,光圈之中浮现出一幅古老的地图,標註著数处位置。其中一处赫然正是脚下这座古墓,另有一处標註在城西郊外,画著一个阴森的標记,旁边写著两行东岛文字。
“这两行字是什么?”张之嶸凑过去问。
柳芙蕖辨认了片刻,脸色骤变。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张之嶸有些按捺不住,才一字一顿地念出来。
一行是:“魂髓藏於骨矿尽头。”
另一行是:“谦信大人已取半数魂髓,半月內將此地炼化为第二骨场。”
张之嶸瞳孔猛缩,尼玛的如此囂张,做著这般阴晦恶毒的事情,怎么还敢在这里刻字,明目张胆地挑衅?
骆宾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变得沉重起来,很明显这不是神宫寺谦信所刻,一个筹谋许久布局平州城的阴阳寮弟子,怎么可能有閒心给眾人玩这种捉迷藏、文字解密的游戏?
大概率是属下出了问题!
骆宾思忖迅速,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也没再多想,既然有相应的信息就要去查证试试.....管它是混淆视听还是吸引视线.....
这两行字的可信度未知,但三人心里明镜似的,现在线索就这么些,不信也得信,因此都硬著头皮就著如今已有的信息思虑。
神宫寺谦信竟然已经先他们一步进过这座古墓,而且拿走了半数魂髓,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计划將这里炼化成“第二骨场”,也就是和城里的松阪洋行一样,豢养大量骨人的“工厂”。
“地图上標註的那个城西位置是哪里?”骆宾压抑著怒意沉声问。
柳芙蕖端详了许久,然后缓缓吐出一个令骆宾心头狂震的名字。
“积善坊旁的废弃水厂。”
那里,恰好距离骆宾新购置的三进大院不到一里路。
古墓前殿,神像的光芒彻底熄灭,洞窟內只余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张之嶸將短刃上的骨粉擦乾净,重新背好霰弹枪,目光在那幅古老地图上停留了许久。
“谦信已经拿走了半数魂髓。”他重复了一遍柳芙蕖的话,声音里带著罕见的凝重,“城西废厂离积善坊不到一里,你新买的宅子就在那边,对吧?”
骆宾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地图下方那行潦草的东岛文字上,按照这行字的新旧程度推断,至少已经过去了七天。
“我们需要加快速度。”骆宾沉声道,率先向洞窟深处走去。
柳芙蕖收起罗盘,將骨笛插回腰间,跟在他身后。她的表情依旧从容,但步伐明显快了几分。张之嶸扛著霰弹枪殿后,嘴里嘟囔著“早知道这么麻烦就该多带点人手”之类的话。
穿过前殿,是一条比入口甬道更加宽敞的主墓道。墓道两侧的石壁上凿有密密麻麻的壁龕,龕內安放著一具具盘膝而坐的乾尸。乾尸都身穿东岛阴阳师的狩衣,头戴乌帽,双手结著不同的法印。
“大伴赤仁的弟子。”柳芙蕖扫了一眼,语气平淡,“东岛阴阳道中有殉葬的传统。师父死后,最忠诚的弟子会隨葬墓中,以魂护师......这些乾尸体內的残魂构成了墓中最外层的防线,如果有人触动禁制,它们的残魂会凝聚成阴兵。”
“阴兵的实力如何?”张之嶸警惕地將霰弹枪对准最近的一具乾尸。
“取决於生前修为。不过这些弟子大多只是见习阴阳师,即便凝聚成阴兵,最多也不过玉骨关初期的实力。真正麻烦的是.....”柳芙蕖的话突然顿住,因为走在最前面的骆宾停下了脚步。
主墓道的尽头不是石棺,而是一扇更加巨大的铜门。
铜门表面鐫刻著密密麻麻的东岛古文字,门缝处渗出缕缕阴绿色的光芒,门前的石台上,摆放著一尊与人等高的神像,神像的造型与前殿那尊一模一样,只是尺寸大了数倍,神像双手合十,掌间夹著一块拳头大小、散发著幽绿色萤光的晶石。
“神產魂髓。”柳芙蕖的眼睛亮了起来,“残留下来的那半块,谦信取走的应该也是这个大小。”
骆宾盯著那块魂髓,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神像掌间夹著这块魂髓,仿佛是在向所有进入墓道的人展示它的存在,这太刻意了,刻意的像一个陷阱。
“別碰。”他伸手拦住准备上前取魂髓的柳芙蕖。
话音刚落,神像合十的双手突然张开,魂髓悬浮在半空中,绽放出刺目的幽绿色光芒。
光芒所到之处,墓道两侧壁龕內的乾尸同时睁开了眼睛。
它们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但骆宾能清晰感知到,无数道阴冷的意志正在这些空洞的眼窝中甦醒。
“残魂甦醒了。”柳芙蕖的声调陡然拔高,“谦信动了手脚!他把魂髓改造成了触髮式禁制,只要有人试图取走魂髓,就会激活所有殉葬弟子的残魂!”
话音未落,第一具乾尸已经从壁龕中跃出。
它的身体在落地的一瞬间开始膨胀,乾瘪的皮肤迅速蜕变成泛著惨绿色的坚韧甲壳,口中发出低沉喑哑的嘶吼。
骆宾一拳轰出,五阳灼火裹挟著拳劲穿透空气,重重砸在乾尸胸口。
那具乾尸倒飞出数十步,胸口被灼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但洞內没有血液,只有浓稠如墨的阴煞之气汩汩涌出。它翻身爬起,动作几乎没有任何迟滯。
“阴兵没有致命部位,除非彻底烧毁其体內的残魂核心!”
柳芙蕖已经抽出一柄窄刃长刀,刀刃上流动著淡淡的蓝色光华。
她一步踏出,长刀如流水般划过当先两具乾尸的脖颈,刀锋上的蓝光触碰到乾尸皮肤的瞬间,乾尸像被强酸腐蚀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残魂核心在这一刀之下直接湮灭。
越来越多的乾尸从壁龕中跃下,至少有四五十具。
张之嶸捨弃了霰弹枪,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
匕首的刃身泛著淡金色光泽,显然也是掺了玉精赤铜锻造的武兵。他挥刀的动作与柳芙蕖完全不同——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一股蛮横的钝劲,將面前的乾尸直接劈成两半。
骆宾运转《八步赶蝉》,身形如鬼魅般在乾尸群中穿梭。
他刻意没有使用兵器,而是纯粹以拳脚对敌,每一拳都精准地轰在乾尸胸腔正中......那是残魂核心所在的位置,五阳灼火在拳锋爆开,將阴煞之气凝聚的残魂核心焚烧殆尽。
三人的配合渐渐默契。
柳芙蕖的长刀负责切断乾尸的四肢,迟滯其行动。骆宾的灼火拳劲紧隨其后,轰碎残魂核心。张之嶸则守住后方,防止漏网之鱼偷袭。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四五十具乾尸便全部化为了满地散落的枯骨。
铜门前恢復了寂静。
那半块魂髓依旧悬浮在半空中,光芒却黯淡了许多。
“谦信留下了魂髓,却没有带走。”柳芙蕖收起长刀,擦了擦额角的汗珠,“他不缺这半块。他拿走的半块,已经足够他炼製第二批骨人了,留下这半块,是为了確保后来者触髮禁制,被殉葬阴兵杀死。”
“他知道有人会来?”张之嶸皱眉。
难不成前面的两行刻字也是他留下的.....?
“也许不是特意针对我们。”骆宾走到悬浮的魂髓前,仔细端详著,“他是想杀死所有进入墓道的人,无论是东岛人、汉人、还是別的什么势力。这座古墓的秘密,他只想独占。”
骆宾伸手,掌心凝聚出一层纯阳元力形成的护罩,小心翼翼地將魂髓包裹起来。
魂髓在他掌中微微颤动,隨即安静下来,幽绿色的光芒缓缓收敛,露出原本的色泽。
那是一种通透如冰种翡翠的淡青色。
【发现蕴含巨量灵韵之物“神產魂髓”,可吸收炼化。是否吸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