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朕也有个差事要派人去办。”
皇太极指了指炕桌上另一份摺子:
“这是济尔哈朗刚递上来的。杏山那边,他们围了这些日子,喊了几次话,让城里投降,可那吕品奇就是不降。”
说到这儿,他又咳嗽了几声,
“前线的將士们被激怒了。松山、锦州打了一年多,死了多少八旗精锐?他们说,既然不降,那就往死里打,打下后屠城三日,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他嘆了口气,靠回引枕上:
“朕这几日身子不爽,一半是病闹的,一半也是为这事上火。”
祖泽淳听著,没急著接话。
皇太极看著他,忽然问:
“淳儿,上月朕问你杏山的事,你还记得吗?”
祖泽淳垂首:“臣侄记得。”
“你当时怎么说来著?”
祖泽淳道:“臣侄说,杏山城小,粮草不多,如今松山、锦州已破,城中军心必乱。与其强攻,不如围而不攻,同时派人劝降——可让降將中与杏山守將有旧者,写信劝諭,言明利害。”
皇太极点点头,接过话头:
“你还说,若城中愿意归降,可保其性命、官职;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他顿了顿,看著祖泽淳:
“这话,朕一直记著。”
祖泽淳心头一震。
皇太极继续道:
“你这法子,朕觉得可分三层。第一层,是围城劝降,这是上策;第二层,是让降將写劝降信,动摇军心,这是中策;第三层,才是攻城,若负隅顽抗,鸡犬不留。”
他看著祖泽淳,忽然问:
“你觉得,这三层里,朕最满意的是哪一层?”
祖泽淳想了想,道:“是……上策?”
皇太极摇了摇头:
“是第三层。”
祖泽淳一愣。
皇太极道:
“你能说出『鸡犬不留』四个字,说明你不是那种迂腐的书生,知道什么时候该狠,知道乱世当用重典。然而……”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杏山,绝不能『鸡犬不留』。山海关以北的疆域,是大清立足天下之本,民心万万不可伤。所以这种狠话,只能说在攻城之前,不能做在攻城之后——懂了吗?”
祖泽淳点点头,“皇上圣明,臣侄懂了。”
答得很乾脆。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只提了关外,却没提关內。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想起“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几个字背后那些血肉模糊的画面。
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此刻像刀子一样剜著他的心。
他垂下眼帘,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眼中的神色。
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指节泛白。
皇太极嘆了口气:
“前线的將士看不透这一层。他们被仇恨蒙了眼,只想著屠城。”
他看著祖泽淳,目光里有几分郑重:
“所以朕要派人去盯著,按你那三策执行。劝降的信,让你父亲也写一封,他和杏山的吕品奇相识,说话或许有些作用。”
祖泽淳垂首:“臣侄明白。”
皇太极顿了顿,又道:
“本来这个差事,朕是打算让鰲拜去的。他刚从松锦回来,熟悉那边的情况,又是护军统领,压得住阵脚。”
代善点点头,没说话。
皇太极看向祖泽淳:
“如今你也要上前线,那正好。你和鰲拜一起去,一个正使,一个副使。鰲拜为正,你为副。但遇事你俩商量著来。”
祖泽淳心头猛地一怔。
他今日进宫,只是想请旨去前线接人,顺便看看祖家那七千人的成色。
怎么突然间成了钦差副使?
怔了一瞬,他才反应过来,垂首应道:
“臣侄遵旨。”
皇太极打量了他一眼,又问:
“你如今还是二等侍卫吧?”
“是。”
皇太极摇了摇头:
“你是朕的皇侄,又是钦差副使,去跟几位王爷、贝勒打交道,只是个二等侍卫——有些人微言轻。”
他沉思片刻,对著身旁的黄衣太监说道:
“去告诉內院,擬三道旨。”
“一道给祖泽淳:授满洲镶黄旗甲喇章京,加一等男爵。”
“一道廷寄给济尔哈朗——里头写明:祖泽淳、鰲拜以钦差身份至军前,凡攻城之议,准入帐参与计议。”
“再擬一道明发上諭,晓諭军前诸將:杏山之事,就按刚刚提到的三层方略来办。另外加一条:即便攻城而下,亦不得屠城。命祖泽淳、鰲拜监督施行。”
黄衣太监一一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这官可没少升,一等男爵是正二品的爵位。
祖泽淳赶忙叩首:“臣侄谢皇上隆恩。”
皇太极摆摆手,靠在引枕上,眼睛已经半闔上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去吧。”
——
从清寧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祖泽淳跟在代善身后,沿著来时的甬道往外走。
初春的风从宫墙尽头吹过来,带著些许凉意。
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大清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祖泽淳才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代善靠在对面,看著他,终於开口:
“到了前线,少说多看。那些王爷贝勒都是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你一个后生,別急著出头。”
祖泽淳点点头:“儿子记下了。”
代善顿了顿,又道:
“鰲拜那人,打仗是把好手,巴图鲁的名號不是白叫的。可他那性子……有时候莽撞起来谁都拦不住。你俩一块儿办差,遇事多商量,別让他一个人拿主意。该拦的时候要拦,该劝的时候要劝。”
祖泽淳点点头:“阿玛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代善看著他略有些单薄的身形,还是有些不放心:
“这一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泽淳对上他慈祥的眼神,
“阿玛在家也要保重身子,莫要操劳。”
——
马车继续向前。
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祖泽淳闭上眼,把方才殿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皇太极为什么突然让他当这个钦差副使?心血来潮?
不,皇太极这种人绝不会衝动行事,只会谋定而后动。
他一条条捋过去,应该有三层原因:
第一层,是鰲拜。
代善方才说了,鰲拜那人莽撞起来谁都拦不住。
让鰲拜为正,他为副,遇事商量著来——这是担心鰲拜一个人会出紕漏,会惹事情。让他去,一刚一柔,弥补鰲拜的不足。
况且,第一智囊范文程也在军中,派他这个学生去,范文程肯定会帮著出主意。
第二层,是他自己。
给他加镶黄旗甲喇章京,加一等男爵。
镶黄旗是八旗之首,皇太极亲领。
这是在给他抬身份,让他以皇族的身份去前线,而不是以汉臣之子的身份去。
让杏山那边的明军看看——祖大寿的儿子在大清过得怎么样?
皇族待遇,实职差事,前途无量。这或许比劝降信管用。
第三层,是考验。
他才十七岁,没打过仗,没办过钦差,甚至十一年没出过盛京。
让他进中军大帐,参与王爷、贝勒们制定攻城之议,是想看看他处理军国大事的能力,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
未来的火龙营是精锐,不能交到庸才手里。
想到这些,祖泽淳缓缓睁开眼,望著车顶,轻轻摇了摇头。
短短一个月,这是皇太极第二次“一箭三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