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常乐想试试给机关腿上油。
可周倩萍不许。
周倩萍不但不许，她还要把季常乐从屋子里赶出去。
她好端端一个黄花闺女，上回已经让季常乐稀里糊涂看过一次，这次能再让看不成？
从没有这种道理的！
这次她肯定是不许！
但季常乐就地上一蹲，嘿！他不打算走了。
周倩萍眉毛竖起，朝季常乐喝道：“疯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季常乐蹲著凑近了些，近到能闻见周倩萍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师傅，这种事上次都有过了，你明知道我要做什么，这问出来是作甚了？”
周倩萍惊得险些站起来：“我知道就不问了？！”
“你知道还问什么呢？”季常乐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对哦，我知道还问什么呢？”周倩萍一愣，接著她伸手指向房门，“不对，这就不是知不知道的事情，你快给我出去！”
季常乐摇头：“我不出去。”
“你凭什么不出去？”
“事情没说完呢，我凭什么要出去。”季常乐伸手向周倩萍討要油瓶，“周家的消息，你还要不要听了？”
周倩萍一愣：“当然要听啊。”
季常乐一脸正经：“那不就成了，快把油瓶给我，我边滴著边跟你说，这样两边都不耽误事情，倩萍啊，咱们现在的处境可算不上太安全，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的，你得懂点事。”
这下周倩萍不知道要怎么反驳了。
事情让季常乐这样一说，自己竟反倒成了不占理的那个。
季常乐现在这个义正言辞的样子，周倩萍还真险些以为是自己错了。
半晌，周倩萍想明白了，自己没事跟个疯子置什么气。
她索性把油瓶给了季常乐。
在周倩萍將油瓶递过去的时候，她的手半空悬了片刻，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季常乐眼疾手快，一把接了过来。
“行了，你別乱动。”他晃了晃油瓶，“说吧，想先上哪条腿？”
周倩萍沉默著，指了指左腿。
季常乐拾起她裙子的时候，动作比周倩萍想像中轻。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脸別向一旁，盯著墙角那堆杂物看。
看著精巧的机关腿，季常乐问：“说起来这是谁给你做的？”
“周家找的一个机关师。”周倩萍的声音闷闷的，“我十三岁那年装的。”
季常乐拨开油瓶的塞子，凑近闻了闻，闻到一股桐油混著別的什么味道：“机关师？出入恭武州和外界的机关鸟应该也是他们造的吧？”
“嗯——这也算是个江湖门派，不过要特殊一点。”周倩萍回忆道，“机关师们只住在机关城，通常仅仅收一名徒弟，这徒弟要么是机关师的孩子，要么就是捡来的弃婴。”
季常乐缓缓抬起周倩萍的左小腿：“我看这机关术听起来挺厉害，江湖就没人想过要偷学？”
“偷学不了，机关术是刻在根骨上的绝活，算是种不一样的兵器，机关师们也不愿意外传，因此机关术一直只有机关城里头那么一小撮人会。”
说著，周倩萍的脸更红了。
她这机关腿的手艺实在是好，好到別看是木头做的，却能產生触感。
眼下，她只觉得季常乐的指尖有点冰，指腹上练武留下的老茧抚过时有些痒。
看著季常乐慢慢倾斜油瓶，她还不忘提醒道：“少倒一些，倒得多了走路容易打滑。”
季常乐应了声：“知道。”
季常乐小心往膝盖处滴了两下，他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个整天掀床的疯子，反倒像个做惯了细活的木匠。
“来，脚再稍微往上抬抬。”季常乐手指顺著小腿继续往下，来到了脚踝处。
周倩萍试著抬腿，可她现在紧张，一紧张机关腿就开始抖，发出“咔咔咔”的声响。
“你放鬆点。”季常乐头也不抬，“僵成这样，我都不好上油了。”
“我没僵。”
“你这腿抖得跟筛子似的，还说没僵？”
周倩萍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等脚踝也上好润滑油，季常乐这才换到右腿重复刚才的操作。
“疯子。”
“嗯？”
“周家的消息呢，你怎么一直不说。”
得亏周倩萍提醒，季常乐上油上的用心，一时间忘了这事：“周家知道我们在蓝汐港了。”
一听这话，周倩萍的脸白了几分，自从知道跟踪他们的人是余千秋派来的起，周倩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真听到这消息时，她还是感到一阵不安。
“周家不止是知道我们来了，你爹还暗中派了人来蓝汐港找你。”
周倩萍深吸口气：“我爹派来的人肯定是我姐姐。”
“这有什么说法？”季常乐打量著机关腿上的铜製齿轮。
“我姐叫周倩影，她就是专门替我爹干这种事的。”回想起自己的姐姐，周倩萍不由感到头疼，“她功夫比我好，是个大侠，使的兵器是峨眉刺，这兵器难应付得很——
点、贯、带、劈、甩、挎、摆，各类用法我姐姐是样样精通，配合步法刚柔並济，变幻莫测，而要说到最麻烦的，还得是我姐姐的绝活逐影隨波，
她这一招能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影子里，交起手来防不胜防，一旦疏忽让她得了先手，命基本就算交代出去了。”
听著关於周倩萍的信息，季常乐皱紧了眉。
恭武州的根骨不仅分三六九等，就连绝活似乎也能分出个高下。
像梅老怪的折梅三弄，轻轻一点就能把人骨头折断，时间一过还能接回去，再加上那长梅花的本事，这绝活与逐影隨波一样就是厉害的绝活。
而自己杀的那人呢，古箏上虽然也有绝活，可两次交手下来季常乐都没感觉出对方特別的地方。
如果不融入根骨，季常乐自认为根本想不出绝活会是什么。
在他眼中，这种绝活就算下等绝活。
如今周倩影使的是上等绝活，她一来，自己具体该怎么跟她周旋呢？
季常乐想著想著，手开始往大腿上摸去。
啪！
周倩萍一巴掌打在季常乐手背上。
“疯子！你偷偷往哪摸呢！”
季常乐抬起头，看著周倩萍：“上面的齿轮不上油了？”
“不……不上了！那地方我自己来！”
周倩萍一把抢过油瓶，红著脸瞪向季常乐。
季常乐倒无所谓，他已经满足了，他站起来转身就往门口走：“这两天我们就不出门了，先躲一躲你姐姐的风头，等追云兄確定安全了我们再出去。”
“另外刚才那油上得怎么样？我头一回干这个，弄的还行吧？”
周倩萍没理他。
季常乐自顾自地点点头：“看来是还行，你都没骂我。”
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倩萍低头看著自己的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试著又动了动膝盖。
顺滑得很。
她忽然想起刚才季常乐蹲在那儿的样子。
他低著头，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好像她这两条腿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真是个怪疯子。”她对著空荡荡的屋子骂了一句。
骂完，嘴角却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