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洛阳城门伴隨著隆隆的鼓声缓缓开启。
薄雾还未散去,几匹快马便从城中疾驰而出。
马蹄声碎,打破了城外的寧静。
为首的正是洛阳县不良帅魏璔,紧隨其后的是一袭青衫的李宥。
郑温也骑著一匹矮马,死死抓著韁绳跟在后面。
一行人带著几个精干的不良人,直奔城南二十里外的柳家村。
一路无话,眾人皆是神色凝重。
李宥心里清楚时间紧迫。
李裕昨日既然已经出手灭口,一旦发现三娘和柳娘被救,必然会猜到孙二狗的行踪可能暴露。
肯定会抢先一步杀人灭口。
辰时正,一行人赶到了柳家村。
这是一个破败的小村落,统共不过几十户人家。
魏璔勒住马韁,招手叫来一个早起拾粪的老农。
亮出腰牌稍加盘问,便问出了孙二狗那个远房表叔的住处。
在村东头最破落的一处茅草院子。
“下马,留两人看著马匹,其余人跟我摸过去,”魏璔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横刀上。
李宥翻身下马,跟在魏璔身后。
眾人顺著泥泞的村道悄无声息地靠近那处院落。
还未走到近前,魏璔的脚步猛地一顿,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李宥探头看去,只见那破草院外,赫然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旁站著四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皆是劲装打扮。
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带著暗器或短刃。
“晚了一步,”魏璔眉头紧锁,低声啐了一口。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沉闷的挣扎声和粗暴的喝骂声。
“老实点,再乱动,现在就卸了你的腿!”
紧接著,那扇破烂的柴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个精壮汉子架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披头散髮,满脸惊恐。
拼命地扭动著身躯,却哪里挣得脱。
李宥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那日在学馆前闹事栽赃的孙二狗。
跟在他们身后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双手笼在袖中。
他神色冷漠,毫不掩饰参与这绑人勾当的態度。
“站住,”魏璔大喝一声,带著不良人从巷角冲了出去。
瞬间將马车和那几人团团围住。
横刀出鞘,寒光闪烁。
那几个劲装汉子反应极快,立刻將老者护在中间。
手也按在了腰间,眼神狠厉地盯著魏璔等人。
竟没有半点寻常百姓见到官差的惊慌。
清瘦老者却是不慌不忙,他抬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汉子。
目光在魏璔身上的官服扫过,又落在一旁的李宥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朽当是谁呢,原来是洛阳县的不良人,”老者微微拱手,语气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
魏璔盯著眼前这老者,眼神冷了下来。
他认得此人,这是清河崔氏在外院的管事崔伯。
“崔管事,”魏璔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可退让的坚决,“你不在道德坊伺候崔大人,带著人跑到这柳家村绑人,又是为何?”
崔伯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位不良人有所不知,这廝名叫孙二狗,本是我崔家几年前逃跑的家奴,当年他不仅偷了府里的財物,还打伤了管事。”
“大娘子心善,一直没下死力气追究,谁知这廝不思悔改,竟在洛阳城里做起了泼皮无赖。”
“老朽今日奉了大娘子之命,特来將这逃奴拿回府去,按家规处置。”
他说的滴水不漏,完全是一副抓捕背主逃亡奴才的姿態。
魏璔闻言,冷笑一声:“崔管事,你这话说的可笑,孙二狗在洛阳城里混跡多年,洛阳县衙的户籍册上写的清清楚楚,他是洛阳县的良民。”
“何时成了你崔家的家奴,你光天化日之下私自拘禁良人,按大唐律,当判徒刑!”
崔伯面色不变,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张泛黄的纸契,两指夹著晃了晃:“这位不良人,口说无凭,这是当年这廝签下的死契,上面有他的手印,也有官府的红印。”
“他化名在外,自然不敢用真身。”
“至於洛阳县的户籍,怕是他不知用什么腌臢手段偽造的。”
“老朽拿自家逃奴,走到大理寺也说的通,就不劳洛阳县衙费心了。”
说罢,他一挥手,示意手下:“把人塞进车里,我们走。”
“呜呜呜,”孙二狗看到魏璔和李宥,立刻激动起来。
他虽然是个泼皮,但也不傻。
一大早被这群人摸上门,二话不说就要绑他走。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要是被带回崔家,绝对是死路一条。
他拼命地摇头,用力將脑袋往旁边汉子的肩膀上撞去。
借著这股劲,竟將嘴里的破布吐了出来。
“救命,官爷救命啊,”孙二狗悽厉地嚎叫起来,“小人不是什么逃奴,小人叫孙二狗,祖祖辈辈都是洛阳人,坊正可以作证。”
“他们要杀我灭口,李小郎君,魏爷,救命啊!”
崔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堵上他的嘴!”
“呛啷,”魏璔手中的横刀猛地向前一指,刀尖直逼崔伯面门,“谁敢动!”
不良人们齐刷刷逼近一步,刀光森寒。
崔伯身后的几个汉子也纷纷拔出短刃,双方剑拔弩张。
“这位不良人,你这是要强出头了,”崔伯脸上的偽善终於褪去,眼神变得阴鷙,“老朽虽是个下人,但代表的可是清河崔氏。”
“你不过是个小小的不良人,为了一个逃奴,真要与崔氏作对,你可想过后果?”
这番威胁不可谓不重,换做寻常差役,听到崔氏的名头早就腿软了。
但魏璔在洛阳县干了二十年,他冷冷地盯著崔伯:“我魏璔吃的是朝廷的俸禄,认的是大唐的律法。”
“今日別说是你一个管事,就是崔大娘子亲自站在这里,没有洛阳县衙的籤押,你也休想从我手里带走一个要案嫌犯!”
李宥也上前一步,直视崔伯的眼睛,声音清朗,字字诛心:“崔管事,你手里那张身契是真是假,咱们大可去洛阳县衙,请明府当堂勘验。”
“大唐律疏有云,若良人妄认作贱,及略良人、和诱良人为奴婢者,绞。”
“孙二狗牵涉一桩偽造官印、栽赃陷害及掳人灭口的重案,乃是关键人证。”
“你今日若强行將人带走,那便是做贼心虚,杀人灭口。”
“这顶藐视王法、包庇重犯的帽子,你一个管事,戴得住吗?”
崔伯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著李宥,心中暗惊。
以往只听说大娘子家里有个外室子。
没想到今日竟如此言辞犀利,句句切中要害。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著官府还没反应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孙二狗处理掉。
那张身契不过是临时找人偽造的,糊弄寻常人还行。
真要拿到公堂上勘验,绝对经不起推敲。
况且眼前这魏璔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若是真在这里动起手来,伤了官差,事情闹大,惊动了御史台,就算是崔家也难以收场。
夫人交代过,不能留下把柄。
崔伯权衡利弊,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阴鷙瞬间收敛,又恢復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这位郎君言重了,既然洛阳县衙怀疑他牵涉重案,老朽自然不能妨碍官府办案,”崔伯將那张偽造的身契慢腾腾地塞回袖中,挥了挥手。
那几个按著孙二狗的汉子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鬆开手,退回崔伯身后。
孙二狗连滚带爬的扑到魏璔脚边,抱著魏璔的靴子嚎啕大哭:“多谢官爷,多谢小郎君救命之恩,小人什么都招,全招!”
魏璔一脚將他踢开,吩咐手下:“锁上,带走!”
崔伯站在马车旁,看著孙二狗被不良人戴上枷锁,眼神阴冷得可怕。
他转头看向李宥,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这位郎君,这洛阳城的水深的很,您一个读书人,不好好在学馆待著,非要蹚这趟浑水。”
“大娘子让老朽给您带句话,夜路走多了,总会撞见鬼的,您可要保重啊。”
李宥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淡淡回敬道:“多谢崔管事提醒,不过这世上的鬼,多半是人心里生出来的。”
“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青天白日之下,魑魅魍魎自然无处遁形。”
“也请你替我转告夫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崔伯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马车。
“我们走。”
黑漆马车在几个汉子的护卫下,调转车头,扬起一阵尘土,朝著洛阳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著马车远去的背影,郑温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凑到李宥身边:“二郎,这老东西太囂张了,咱们这次算是把崔家彻底得罪死了。”
“早就得罪死了,从他僱人栽赃我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李宥收回目光,看向被押解著的孙二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不过只要撬开他的嘴,我们就贏了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