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管事,你这河南府的文书,確实是真的。但你这人,今日依然带不走。”
崔伯眉头一皱,冷笑道:“李小郎君,事到如今,你还想凭你那张嘴翻盘不成?大唐律法,哪一条能大得过尊卑有序,上下有位?”
“巧了,我还真知道一条。”
李宥目光如炬,直视崔伯,隨后转身面向张敬安,双手抱拳,声音朗朗,掷地有声:“《唐律疏议·名例》中有云:『诸犯死罪非十恶,而祖父母、父母老疾无侍,家无期亲成年者,听留养。』更有明文规定,若两地官府同时追索一犯,当以『重罪』、『现行』及『事发地』为先!”
李宥猛地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孙二狗:“孙二狗涉嫌偽造官印、纵火杀人,此乃洛阳本地现行之重罪!更何况,他方才已经当堂供认,其背后主使乃是当朝宰相之子李裕!牵涉当朝宰相,此案便不再是寻常的州县案件,而是直达天听的『谋逆』或『大不敬』之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张敬安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崔伯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铁青。
李宥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崔管事,你拿河南府的盗窃文书来要人。好啊!陛下圣驾刚好在洛阳,那就请张明府立刻写一份奏疏,將孙二狗供述李裕指使偽造官印、纵火灭口之事,加急送往御史台,呈交陛下圣裁!看看陛下是觉得你们崔家丟了一个白玉观音重要,还是当朝宰相之子在东都洛阳结交匪类、草菅人命、偽造官印更重要!”
“你……你敢!”崔伯指著李宥,手指气得直发抖,原本的从容不迫荡然无存。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宥竟然敢把事情直接往“谋逆”和“御史台”上引!
这要是真把事情闹到皇帝面前,李义府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把崔家推出去顶罪!
“你看我敢不敢!”李宥上前一步,眼神锋利如刀,逼视著崔伯,“崔管事,想把人带走可以。只要你敢在张明府的堂簿上籤下字画押,保证这孙二狗在押解长安途中不病、不死、不逃。
若是他死了,我李宥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去敲响陛下的登闻鼓,告你们清河崔氏一个杀人灭口、欺君罔上之罪!”
籤押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敬安粗重的喘息声和孙二狗因为恐惧而发出的牙齿打颤声。
崔伯死死盯著李宥,那双眼睛此刻十分锐利,仿佛要在李宥身上剜出两个窟窿来。
他纵横洛阳这么多年,替清河崔氏处理过无数见不得光的脏事,还从未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逼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签字画押,保证孙二狗在押解途中不死不逃。
崔伯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颤抖,他不敢。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係了,李义府如今在朝堂上正为了废王立武之事与长孙无忌等老臣殊死搏斗,正是最关键最容不得半点闪失的时候。
若是真如李宥所言,把宰相之子结交匪类偽造官印杀人灭口的罪名捅到御史台,甚至敲响登闻鼓,那无疑是给政敌递上了致命的把柄。
到那时李义府为了自保,为了陛下的大业,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將崔家推出去顶罪,而他这个出面办事的管事,更是会被剁成肉泥餵狗。
他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就算是崔夫人,也承担不起。
“好好一张利嘴,好一个李二郎。”
崔伯怒极反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隱忍而微微抽搐,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份河南府的海捕文书从张敬安的案头抽了回来,动作僵硬的塞回木匣里。
“今日老朽算是领教了,”崔伯的声音十分冰冷,“李小郎君,你这般不留余地,就不怕日后在洛阳城里寸步难行吗。清河崔氏的门槛,可不是你一个外室子想跨就能跨过去的。”
李宥神色不变,身姿依旧挺拔,淡淡道:“在下读书,只知圣贤之理,只认大唐律法,至於崔氏的门槛,在下从未想过要跨,崔管事慢走不送。”
“山高水长,咱们走著瞧。”
崔伯猛地一甩袖袍,带著那名捧匣的隨从,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籤押房,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极力保持著平稳,但任谁都能看出那背影中的气急败坏与狼狈。
直到崔伯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县衙外,张敬安才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椅上,他掏出帕子,胡乱地擦拭著额头上的冷汗。
张敬安瘫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帕子早被汗水浸透。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指著李宥,手指抖个不停:“李二郎啊李二郎,你这哪里是办案,你这是把本县架在火上烤!清河崔氏让你得罪透了,洛阳县衙往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这位明府大人眼下满脑子都是自己被褫夺官服、发配岭南与瘴气作伴的悲惨光景。
李宥转过身,对张敬安长揖及地。起身后,他直视这位惊魂未定的父母官。
“明府差矣。”李宥语调平稳,“今日之事,非学生为难明府。崔家跋扈,视大唐律法为无物。明府身为一县父母,今日若顺水推舟將人犯交出,明日这案子成了无头悬案。上面追查下来,明府拿什么交差?”
张敬安张了张嘴,喉咙发乾,半个字也没憋出来。
“孙二狗已经当堂供认。”李宥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两人距离,“明府只要將口供坐实,再拿到那锭作为物证的金子,这就是无可翻案的铁证。有铁证在手,明府便有了护身符。宰相府怪罪?明府那是秉公执法。朝廷自有法度,御史台那帮言官整日盯著朝堂风吹草动,正愁抓不到李义府的把柄。”
张敬安咽了口唾沫,背上的冷汗一层叠一层。
“退一万步讲,”李宥拋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筹码,“案子真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明府大可將案卷连同人犯一併移交大理寺。烫手山芋递出去了,谁还能指责您半句?可人犯若在您手里没了,这口黑锅,您背得起?”
这番话字字见血。张敬安原本乱作一团的脑子被强行拽回正轨。
左右逢源是官场常態。但在这种神仙打架的局势里,手里没筹码,最先遭殃的往往就是他这种基层县令。崔家要人,李义府要灭口,他张敬安夹在中间,交人是死,不交人反而能搏出一条生路。
“魏不良!”张敬安一拍惊堂木,拔高音量。
“下官在。”魏璔跨步上前,抱拳应声。
“你亲自带几个心腹兄弟去柳家村。把孙二狗说的那锭金子给本县挖出来。”张敬安咬著后槽牙交代,“记住,要隱秘,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喏。”魏璔应下,转身一把拎起瘫软在地的孙二狗的后衣领,“走,先去画押,然后带路。”
孙二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任由魏璔拖拽著往偏房走去。鞋底在青石砖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籤押房內重归安静。张敬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案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他再看李宥时,目光变了。这个少年,手段老辣,算计精准,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
李义府放著这样优秀的儿子不认,偏偏去宠溺那个草包惹祸精李裕,真不知是瞎了眼还是鬼迷了心窍。
“李二郎,你暂且在偏房歇息片刻吧,等魏璔拿回物证,本县立刻封存案卷,”张敬安疲惫地摆了摆手。
“多谢明府,”李宥拱手退下。
走出籤押房,清晨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县衙的庭院,李宥站在廊下,望著湛蓝的天空,心中却没有丝毫轻鬆。
他知道,今日虽然凭著一腔孤勇和律法逼退了崔伯,但这只是第一回合。
崔家和李义府的报復,必定会猛烈地袭来。
他手中虽然有了李裕的把柄,但要扳倒一个当朝宰相的嫡子,单凭洛阳县衙是绝对不够的。
他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盟友,一个能让李义府和崔家都忌惮的强大势力。
就在他暗自思忖之际,一名衙役步履匆匆的跑了过来,神色古怪的稟报导:“李小郎君,外面有人找您。”
“找我,”李宥微微一怔,“何人。”
“是英国公府的李小娘子,还带著一位郎君,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要与您商议,”衙役咽了口唾沫,显然是被英国公府的名头震得不轻。
李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理了理青衫的下摆,迈步向县衙大门走去。
刚跨出县衙大门,便看到一辆马车停在石阶下,李婉今日换了一身窄袖胡服,少了几分娇蛮,多了一丝英气。
她身旁站著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却透著几分桀驁的青年,正是昨夜將李裕扔进粪池的李思文。
“李宥,”李婉一见到他,便快步迎了上来,眼神中透著几分急切。
李宥拱手行礼:“李小娘子,不知今日寻在下,有何要事。”
李婉没有绕弯子,她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我二兄昨夜把李裕打了,还把他扔进了道德坊的粪池里,这事儿,你知道了吗。”
李宥的动作猛地一僵,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错愕地看向旁边正抱著胳膊一脸无所谓的李思文。
“扔进粪池,”李宥嘴角微微抽搐,这等手段,简直比杀人还要诛心。
“咳,”李思文乾咳了一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李宥一番。
“你就是那个被李裕栽赃的李宥,听说你昨儿个在河南县衙挺威风啊?我叫李思文,打李裕那是他活该。”
李宥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震惊压下,他瞬间明白了李婉今日为何会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英国公府虽然势大,但李思文此举无疑是將李义府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
李义府那种睚眥必报的性格,绝对会暗中疯狂报復。
李婉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单凭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所以她来找自己了。
“李小娘子,李二郎君,”李宥的神色变得肃然起来,“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不嫌弃,请隨在下移步旁边的茶楼。”
李婉点了点头:“好,正有此意。”
片刻后,三人坐在了县衙旁边一处茶楼的雅阁內。
茶香裊裊,李宥亲自为兄妹二人斟上茶水,这才缓缓开口。
“李二郎君昨夜之举,实在是大快人心,只是这般一来,英国公府与李相公府,怕是彻底撕破脸了。”
“撕破就撕破,”李思文冷哼一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阿耶是跟著先帝打天下的宿將,他李义府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靠著逢迎諂媚爬上去的佞臣,他敢咬我一口,我就敲碎他满嘴牙。”
“二兄,你少说两句,”李婉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李宥,神色郑重。
“李宥,我今日来找你,不是来听你说这些客套话的,我二兄衝动,惹了麻烦,但这麻烦既然已经惹下,我们就没打算退缩。”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宥:“我听三娘和柳娘说了,李裕雇凶杀人偽造官印,你手里是不是捏著他的死穴。”
李宥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隱瞒,坦然点头:“不错,就在半个时辰前,我刚在县衙里逼退了清河崔氏的管事崔伯。”
如今人证孙二狗已经画押,洛阳县的不良帅正带人去城外起获李裕给的赏金作为物证,人证物证俱全,这案子,已经是铁案了。”
听到逼退崔伯,李婉和李思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掩饰不住的震惊。
清河崔氏的底蕴他们再清楚不过,李宥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竟然能在县衙里硬生生扛住崔家的施压。
“好本事,”李思文忍不住拍案叫绝,看向李宥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我原以为你只是个会读书的酸秀才,没想到竟有这等胆识。”
李婉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切入正题:“李宥,明人不说暗话,李裕想杀你,李义府想报復我二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你手里有证据,但你缺权势,洛阳县令护不住你,我英国公府有权势,但不便直接插手洛阳县的案子。”
她伸出一只手掌,停在半空,眼神无比坚定:“我们联手吧,你把案子办成铁案,我英国公府替你挡住李义府和崔家在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咱们一起,把李裕这颗毒牙连根拔起。”
李宥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他没有犹豫,伸出手,与李婉轻轻击掌。
“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