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洛阳县衙。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尽,透著阴冷的湿气,张敬安刚在籤押房坐定,那盏茶还没端起来,魏璔便砰的一声推门而入。
这位在洛阳街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不良帅,此刻眼眶熬得通红,脸色难看。
“明府,出事了。”
张敬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他这两天已经被李家这桩案子折腾得神经衰弱,夜里做梦都是崔伯那张脸,一听这话,他端著茶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又怎么了?”张敬安强压著声音问。
魏璔死死咬著牙,腮帮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李府的管家李福,天还没亮就跪在县衙大门口,自称要投案自首!”
张敬安的脸唰的一下子褪得惨白,毫无血色。
“自首?”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甚至带上了几分破音,“他自首什么?!”
“他说通济坊纵火案、偽造官印、僱佣孙二狗闹事,甚至怀仁坊掳人,全是他一人所为!”魏璔把拳头攥得骨节咯吱作响,胸膛剧烈起伏著,“他说他看不惯李宥这个外室子平日里对主家大郎不敬,便私自偷了李府的印章和金子,自作主张雇了孙二狗行事……他说,这一切与李裕毫无干係!”
张敬安颓然地跌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长长的吁了一口浊气,那口浊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他明白了,宰相府崔夫人的后手,终究是雷霆万钧的打下来了。
“人呢?”张敬安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
“在外面跪著呢。不仅跪著,还带了一份写得清清楚楚的亲笔供状,按了鲜红的手印。”魏璔冷笑一声,声音里透著浓浓的讥讽,“不仅如此,他还带来了李义府府上的两个家僕作证,说是亲眼见过李福私自取走印章和金子……明府,这是弃卒保车!是崔夫人拿刀架在李福脖子上逼他顶罪的!”
“我知道。”张敬安猛地睁开眼,死死盯著魏璔,眼底布满血丝,“你知道,我知道,满洛阳城的乌鸦都知道!可有用吗?!”
魏璔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愣住了。
张敬安站起身,烦躁地在桌案后踱了两步,隨后走到窗前,背对著魏璔,他的脊背微微佝僂著,声音里透著一股被庞大权力碾压后的深深疲惫。
“魏璔啊魏璔,你在洛阳县干了二十年不良帅,你摸著良心告诉我,凭咱们区区一个洛阳县衙的本事,能证明李福是被胁迫认罪的吗?你敢去宰相府搜查吗?!”
魏璔如鯁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孙二狗的口供里,说的是李家大郎指使他。可李福现在出来把一切都揽了,说他是一手遮天,冒充大郎的名义行事。孙二狗不过是个底层泼皮,他见的一直都是李福,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李裕的脸!”张敬安苦笑一声,比哭还难看,“你让孙二狗去和李福对质,他能对出什么来?他拿什么证明那金子不是李福偷的?”
这话从魏璔的头顶浇到脚心,浇得他浑身发凉。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骂这操蛋的世道,却发现自己竟半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门阀世家的手段就是这么滴水不漏,所有的安排、传话、给金子,都是李福这只白手套经手的,现在手套自己跳进火盆里烧了,主人的手自然乾乾净净。
“去把李二郎叫来吧。”张敬安转过身,仿佛瞬间抽乾了力气,“告诉他实话。这案子……咱们尽力了。”
……
半个时辰后,李宥听完魏璔的敘述,久久没有说话。
籤押房里寂静,只有穿堂风吹动窗欞发出的呜咽声。
李宥安静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可若是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桌角那锭被封存的金子上,藏在宽大袖袍下的双手,手指已经深深抠进了掌心,勒出一道道泛白的血印,隨后又被他以极大的毅力,一根一根地慢慢鬆开。
“李福带了几个证人来?”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两个。”魏璔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都是李府的家僕,一口咬定亲眼见过李福偷取印章。”
“那道令牌呢?掳人时歹人身上搜出的那块广平县男府的令牌,李福怎么编的?”
“他说令牌也是他偷的。”魏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说是他日常出入府邸,有机会接触这些要紧物件,顺手拿来充门面的。”
李宥微微頷首,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閒事:“孙二狗那边呢?他亲眼见过李裕吗?”
魏璔痛苦地摇头:“没有。孙二狗从头到尾只见过李福。每次安排差事、给金子、传话,都是李福一个人出面。李福对他说是大郎吩咐的,他便信了。”
“所以,现在李福说这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的假借之词,孙二狗根本拿不出证据推翻。”李宥轻声总结出了那个残酷的结论。
魏璔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刺破皮肤,他当了二十年不良帅,见惯了洛阳城里的男盗女娼、蝇营狗苟,可今天这样,被人以卵击石、指鹿为马到无话可说的地步,还是头一回。
“李二郎,”魏璔忽然抬起头,那双通红的虎目里闪著泪光,声音沙哑,“对不住!是我魏璔没用!护不住你求的公道!”
“不是你没用。”李宥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看著他,“是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后手。从崔伯被我逼退的那一刻起,那位高高在上的崔夫人就已经在走这步棋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光,初秋的阳光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闪闪发光,金灿灿的,可在这片金光之下,却掩藏著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从他决定以螻蚁之身,和崔家这种庞然大物正面硬碰的那一天起,他就预料到对方会用这种手段来切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