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卒保车,壮士断腕。
可预料到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冰冷吃人的特权碾压时,又是另一回事。
人证物证俱全,他昨天还对李婉说过这句话。
可现在人证还在,物证还在,却因为多了一个奴才的认罪,整条证据链硬生生从李裕的脖子上,偏转到了李福的身上。
一个奴僕的贱命,换一个宰相公子的清白。
这就是门阀世家,这就是大唐的规矩!
“明府打算怎么办?”
李宥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敬安。
张敬安躲避著李宥的目光,沉默了许久,长长嘆了一口气,“李福既然主动自首认罪,供状证人俱全,本县,本县只能按大唐律的程序受理。”
他硬著头皮迎上李宥那双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愧疚。
“李二郎,李福认了全部罪名,通济坊纵火案有了主犯,怀仁坊掳人案也有了交代。”
“按大唐律,管家指使行凶,与主家大郎无涉。”
“本县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继续追究李裕。”
“除非,”张敬安补了一句,在给自己找台阶下,“除非你能找到新的铁证,证明李福是受胁迫认罪,或者证明李裕直接参与了这些事,可你现在,有吗?”
李宥没有回答。
他当然没有。
所有的中间环节,都被李福这具肉身死死挡住了,將李裕和那些罪行隔绝得乾乾净净。
“那李福会如何判?”
李宥淡淡的问。
“偽造官印,按律杖一百,徒三年,纵火伤人,若无死者,杖八十,徒二年。”
“掳掠良人,杖一百,流三千里。”
张敬安掰著指头算,额头上渗出冷汗,“数罪併罚,按最重的论处,流放三千里。”
“不会死?”
“不涉人命,判不了死刑,”张敬安摇头,“何况他是主动投案自首,按律还可减等。”
李宥点了点头,嘴角竟勾起一抹冷笑。
流三千里,表面上看,李福为此付出了悽惨的代价。
可李宥心里比谁都清楚,以崔家通天的手段,李福不过是戴著枷锁在流放路上走个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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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地方,崔家自会安排人花钱將他赎回来,或者乾脆使个偷梁换柱的法子给他换个清白身份。
他会在某个富庶的僻远之地买田置地,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
一条狗的忠诚,换来全家的安身立命。
这笔买卖,对李福来说,太划算了。
“明府,”李宥理了理衣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叉手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平静,“学生明白了,让明府为难了。”
张敬安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越发不是滋味,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嘆息,“李二郎,你好生保重,此事,此事本县也是无能为力啊。”
李宥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籤押房。
刚走到廊下,魏璔便大步流星地追了出来,大手一把按在李宥的肩膀上,捏的极紧。
“李二郎,这案子不算完!”
魏璔的声音沉闷,透著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李福认了又怎样?”
“只要你李宥还活在这洛阳城里,只要我魏璔还穿著这身公服,这案子在老子心里就不算结!”
李宥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著魏璔通红的双眼和拧成死结的眉头。
他心里的坚冰忽然融化,他微微一笑,笑意直达眼底。
“魏不良,放心,”他反手拍了拍魏璔的手背,眼神锐利,“今日输了一阵,不代表输了全局,这笔帐,我给他们记在阎王爷的簿子上了。”
魏璔看著他那副云淡风轻却暗藏杀机的模样,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
当天午后,李宥和郑温坐在学馆旁边那座略显破旧的小院里,锦儿端著水盆进进出出的收拾著屋子。
一双大眼睛不时偷偷瞥一眼李宥的脸色,生怕主君心里难受。
郑温刚从外面街坊那里打听完消息,衝进院子,一屁股坐在李宥对面的石凳上,满脸都写著憋屈二字。
“气死我了!”
“李福那老狗已经在县衙画了押,张明府当堂就结案了!”
郑温把手里买来的油纸包烧饼往桌上狠狠一拍,震得茶盏直响。
“通济坊纵火案,怀仁坊掳人案,全他娘的算在李福一个人头上,判了流三千里,即日起押解赴配。”
“李裕那边呢?”
“什么事都没有,乾乾净净的宰相公子!”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高,“这公平吗?”
“孙二狗明明说的是大郎让他干的,结果一个奴才跳出来顶了包,主子就成了清白无辜的大善人,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有王法,”李宥端起粗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热气氤氳了他的眉眼,“但王法,讲的是证据,他们把证据做成了铁案。”
郑温愣了一下,被他这副没事人似的模样堵的彻底说不出话来。
“二郎,你是不是气傻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郑温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他掀桌子,“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
“急有用吗?”
李宥抬眼看著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透著理智。
郑温张了张嘴,瘪了下去。
李宥放下茶盏,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落在院子里那棵半枯半荣的柿子树上。
秋风扫过,几片枯黄的叶子打著旋儿落下,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开口,“五郎,你读过史记里的留侯世家吗?”
“读过啊,”郑温一脸疑惑,不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扯什么史书。
“张良刺秦,博浪沙一击不中,一把大铁椎只砸中了副车,始皇帝大怒,大索天下而不得。”
李宥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千年的时光,“张良没有因为那一击不中就急著去送死,他改名换姓,躲了起来,等了整整十年。”
“十年之后,始皇死了,天下大乱,他在下邳等来了他的沛公。”
郑温眨了眨眼睛,渐渐品出了些味道,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你是说……”
“我是说,今天输了一阵,不代表这盘棋就结束了。”
李宥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目光冷冽地望著远方的天际线,“李福顶了罪,李裕暂时逃脱了律法的制裁,崔家看似贏了,可他们下的这一手棋,也付出了极其惨痛的代价。”
“什么代价?”
郑温追问。
“名声,”李宥回过头,目光深邃,“孙二狗的口供虽然不能在公堂上指证李裕了,可洛阳县衙上上下下,河南县衙上上下下,哪个不是人精?”
“哪个不知道这案子的真相?”
“张明府知道,郑县尉知道,魏不良知道,英国公府更知道,衙门里的差役主簿小吏,他们回家不说话?”
“他们的家人不说话?”
他顿了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三天,不出三天,整个洛阳城的高门大户和市井街坊都会知道,李家大郎雇凶杀人,出了事却让忠心的奴才顶了罪,他们崔家是贏了官司,但他们输了人心,输了体面!”
郑温恍然大悟,可旋即又皱起眉头,苦恼地抓了抓头髮,“可光靠人心有什么用,名声再臭,李裕还是好端端的宰相公子,走到哪里都有人捧著臭脚啊。”
“现在是,”李宥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锋芒,“可朝堂上的风,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站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
他没有再说下去,有些话,不到时候,不必说透。
正说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一个清脆爽利透著勃勃生机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宥!”
“李宥你在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