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洛阳,风中已经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英国公府的那场秋日茶会后,洛阳城里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下来,道德坊的崔氏宅邸大门紧闭,李裕被禁足府中再也没有出来惹是生非,而洛阳县衙那边李福被刺配流放的文书也已经发往了刑部。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
李宥重新回到了学馆,恢復了每日两点一线的读书生活,只是学馆里的气氛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那些曾经跟在李裕身后对他这个外室子冷嘲热讽的世家子弟们,如今见了他纷纷绕道走,而那些寒门学子看他的眼神里则多了一层敬畏。
谁都知道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青衫少年,凭著一己之力硬生生从清河崔氏和宰相府的绞杀中撕开了一条血路,甚至还成了英国公府的座上宾,连一向严厉的卢熙先生如今在堂上讲经时,目光落到李宥身上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几分欣慰与期许。
“二郎,你现在在这学馆里简直比卢先生还要威风。”郑温一边啃著胡饼一边凑在李宥耳边小声嘀咕,“昨天我可是亲眼看见,国子监祭酒家的那个远房侄子见你走过来,嚇得连手里的书卷都掉地上了。”
李宥眼皮都没抬,手中紫毫悬腕在一张泛黄的澄心堂纸上稳稳的落下最后一笔:“威风从来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不过在这洛阳城里逞威风算不得什么本事。”
他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
这几日洛阳城里最热闹的事情並非他们这些小辈的恩怨,而是洛阳宫里传出的明发上諭,圣驾即將起程迴鑾长安。
皇帝和武昭仪在洛阳避暑谋划了大半年,如今终於要带著满朝文武返回那个大唐真正的权力中心,去迎接那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政治风暴,废王立武的决战要在太极宫的朝堂上见分晓了。
“也是,”郑温嘆了口气,“圣驾一走这洛阳城可就冷清嘍,听说李相公也要跟著圣驾先行,那李裕估计也得回长安去,二郎,咱们是不是这辈子都见不著那孙子了?”
“见不见得到,不在他,在咱们。”李宥吹乾纸上的墨跡將其仔细收好。
就在这时学馆外忽然走进来一个青衣小廝,四下张望了一番径直来到李宥的案前,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张素色的拜帖:“李二郎,我家主人在洛珠楼备了薄酒,想请您过去敘敘旧。”
李宥接过拜帖只扫了一眼那上面熟悉的字跡,嘴角便微微上扬。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阎字。
……
酉时,洛珠楼。
二楼最清静的雅阁內炉火正旺,阎伯舆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文士长衫,面容清癯正慢条斯理的烹著茶,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著一袭青衫从容不迫走进来的李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阎长史。”李宥上前规规矩矩的叉手行礼。
“坐吧。”阎伯舆指了指对面的客席,“殿下明日便要隨圣驾起程回长安了,今日府中事务繁杂,殿下抽不开身,便让我来见见你。”
李宥依言落座,双手接过阎伯舆递来的茶盏:“殿下日理万机还能记掛著学生,学生感激不尽。”
阎伯舆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殿下记掛你是因为你確实值得记掛,这几日洛阳城里发生的事殿下都听说了,能在清河崔氏和李义府的夹击下全身而退,还能借势搭上英国公府这条线,李二郎,你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
“长史过誉了,不过是绝境求生侥倖罢了。”李宥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是不是侥倖你我心知肚明。”阎伯舆放下茶盏,神色渐渐变得郑重起来,“殿下让我转告你,你那日关於新旧相济的论断殿下听进去了,前几日殿下已经暗中向武昭仪递了话,表明了滕王府的立场。”
李宥心中微动,看来滕王已经做出了最正確的选择,雪中送炭远比尘埃落定后的锦上添花要珍贵的多。
“圣上对殿下的態度也因此缓和了不少。”阎伯舆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欣慰,隨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封有火漆的厚重信封,轻轻推到李宥面前。
“这是什么?”李宥看著那信封,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问了一句。
“你那日向殿下求的机缘。”阎伯舆微微一笑,“国子监国子学的入学文牒。”
李宥的呼吸猛地一滯。
大唐国子监下辖六学,其中以国子学门槛最高,非三品以上大员子弟不得入內,他一个连族谱都没上的外室子,按理说连国子监的门槛都摸不到。
“殿下为了给你弄到这个名额可是费了不少心思。”阎伯舆看著李宥意味深长的说道,“殿下以滕王府举荐的名义向国子监祭酒递了条子,虽然有些不合规制,但如今朝堂上局势微妙,国子监那边也不敢轻易驳了一位亲王的面子,这文牒你收好,凭著它你便能堂堂正正的跨进国子学的大门。”
李宥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牒深深一揖:“殿下大恩,长史斡旋之劳,李宥铭记於心。”
“別急著谢。”阎伯舆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殿下说了这文牒只是个敲门砖,长安不比洛阳,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长孙相公、褚遂良、李勣还有你那位风头正盛的父亲李义府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著那里,你一个外室子拿著亲王的举荐信进了国子学,势必会引来无数人的侧目与非议。”
“学生明白。”李宥將文牒贴身收好,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透著一股隱隱的锋芒,“风浪越大鱼越贵,若是一直待在洛阳这浅水洼里,一辈子也成不了真龙。”
阎伯舆闻言抚须大笑:“好一个风浪越大鱼越贵,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人,李二郎,我们在长安等你。”
……
夜幕降临,李宥回到了那座略显破旧的小院。
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锦儿正坐在廊下的杌子上,借著昏黄的灯笼光一针一线的缝补著一件冬衣,见李宥回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
“二郎回来了,锅里还热著粟米粥,奴婢去给您盛一碗。”锦儿的脸上洋溢著淳朴的笑意。
“先不忙。”李宥叫住她走到石桌旁坐下,看著眼前这个从自己穿越而来便一直陪伴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少女,眼神变得十分柔和。
“锦儿。”
“哎,二郎怎么了?”锦儿眨了眨大眼睛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李宥从怀里摸出那份国子学的文牒放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去收拾行囊吧,把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就留在这里送给街坊。”
锦儿愣住了,呆呆的看著桌上那份盖著鲜红官印的文书,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激动的有些发颤:“二郎,咱们要离开洛阳了吗?”
“嗯。”李宥点了点头,抬眼望向院墙外那深邃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宏伟的帝都。
“圣驾迴鑾,我们也该启程了。”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秋风吹起他的青衫下摆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去长安,去国子学,去会一会这大唐最顶尖的风流人物。”
锦儿眼眶一红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抹眼泪:“奴婢这就去收拾,奴婢把二郎最喜欢的书都带上!”
看著锦儿忙碌的背影,李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洛阳的棋局已经下完,接下来,他要在长安那张天下最大的棋盘上,落下属於自己的第一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