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閒敘了几句,便各自回去歇息。
李宥回到偏房时,锦儿已经把铺盖收拾停当,正蜷在角落里打盹。
他没有叫醒她,自己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上躺下,望著头顶漆黑的房梁,却怎么也睡不著。
裴炎。
他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此人日后的结局是被武后以谋反罪处死,满门抄斩。
一代名臣,落得如此下场,不可谓不悲凉。
可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此刻的裴炎,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满腔抱负,踌躇满志,正走在他人生上升期的起点上。
就像此刻的自己。
李宥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日还要赶路,后日便能到长安。
他需要养精蓄锐。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李宥便被驛站外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吵醒。
他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只见驛站大院里灯火通明。十几个全副武装的骑兵整齐地列队在院中,马匹喷著白气,蹄铁在青石地面上叩出鏗鏘的节奏。
为首的军官身著明光鎧,腰悬横刀,正在和驛长低声交谈著什么。
李宥看了一眼那些骑兵的装束,心中微微一沉。
那是千牛卫的制式鎧甲。
千牛卫,天子亲军,负责护卫圣驾。圣驾不是早已迴鑾长安了吗,怎么还有千牛卫的人马在官道上奔走?
“出什么事了?”李宥拦住一个路过的驛卒,低声问道。
那驛卒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好像是长安那边有急报,这些千牛卫的人连夜赶路,催得特別急,连马都没换就又出发了。”
李宥眉头微蹙,目光追隨著那队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方向。
他们不是往长安方向去的,而是从长安方向来的,一路往东,往洛阳方向疾驰。
从长安往洛阳赶的千牛卫。
李宥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按照前世记忆,永徽六年秋冬之际,正是废王立武最关键的时刻。
当今天子回到长安后,將会与长孙无忌等人进行最后的决断。
这段时间里,朝堂上必然暗流涌动,各种势力都在做最后的角力。
千牛卫深夜出动,往返於两京之间,恐怕绝非寻常的军务调动。
“二郎,怎么了?”锦儿揉著眼睛从偏房里探出头来。
“没事。”李宥收回思绪,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即刻出发。”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呢。”
“路上说。快些。”
锦儿虽然不解,但见李宥面色凝重,也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把行囊收拾好。
车夫老刘被从被窝里拽起来,一脸迷糊地套好了马车。
马车出了驛站,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
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这辆孤零零的马车在寒风中前行。
远处山岭间,薄雾繚绕,像是一层轻纱笼罩著大地。
李宥坐在车厢里,脑子飞速运转。
他来这个时代已经半年了,从最初的茫然到如今的渐入佳境,他一直在利用前世的记忆来为自己谋划布局。
可他也深知,歷史的大势虽然不可逆转,但细节上的偏差却隨时可能出现。
尤其是他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牵一髮而动全身,谁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风暴?
他必须加快脚步。
马车一路疾行,中途只在潼关驛站简单歇了一个时辰,换了马匹和草料,便继续赶路。
过了潼关,地势豁然开朗。苍莽的崤函山道被拋在身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沃野千里,阡陌纵横,渭水如一条银色的绸带蜿蜒向西,两岸村落炊烟裊裊。
这便是关中了。
八百里秦川,帝王之基。
“二郎,快看!”锦儿忽然趴在车窗上,指著远方惊呼起来。
李宥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天际线的尽头,一道巨大的黑色轮廓横亘在暮色之中。
城墙绵延,望不到边际,城楼巍峨,直插云霄。落日的余暉洒在那些城垛之上,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恢弘壮丽,气吞万里。
长安。
大唐帝都。
天下之中心,万国来朝之所在。
李宥死死地盯著那座城池的轮廓,呼吸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起来。
史书上的文字,前世书本里的插图,脑海中无数次的推演与想像。
此刻全都化成了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正在呼吸著的伟大都城。
他在这一瞬间甚至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激盪。
一种穿越千年时光,终於站在歷史现场的震撼。
“好大的城啊!”锦儿也看呆了,喃喃自语,“比洛阳还要大好多好多……”
“当然大。”李宥回过神来,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全天下最大的城。”
马车在距城门约莫五里处的官道上停了下来。
前方排著长长的车马队伍,都在等著入城。
城门是春明门,长安城东面三座城门中最北边的一座,也是从东方入长安的必经之路。
李宥跳下马车,站在路边,静静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城门处人流涌动,有骑马的官员,有坐轿的贵妇,有挑担的商贩,有赶驴的农夫。
还有成群结队的胡人,碧眼高鼻,穿著色彩艷丽的窄袖胡服,牵著满载货物的骆驼,用各种异国番语大声交谈著。
城门口的金吾卫士兵一个个甲冑鲜明,手持长槊,腰掛横刀,盘查过往行人,不苟言笑。
李宥摸了摸怀中那份贴身收好的国子学文牒,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洛阳城外那个躲在別业里抄书的外室子了。
他是大唐国子学的生员。
是即將踏入这座帝都权力旋涡中心的一颗棋子。
一颗谁也不曾注意到的,来自千年之后的棋子。
“二郎,该排队了。”锦儿在身后轻声催促。
李宥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马车。
“走吧。”
马车缓缓匯入长安城门前那条川流不息的人龙之中。
春明门。
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监门卫的士兵上前盘查。
李宥掀开车帘,將路引和国子学的文牒一併递了过去。
那卫士接过路引隨意扫了一眼,待看到文牒上国子监的朱红大印时,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李宥一番,目光在这辆普普通通的民间马车和那份分量极重的文牒之间来回游移,似乎觉得两者有些不太相称。
“国子学的生员?”士兵问道。
“正是。”李宥答得平静。
士兵又看了看文牒上的举荐人落款,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再多问什么,將路引和文牒一併递还,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
马车驶过城门洞,厚重的门洞將外面的暮色隔绝开来,车轮碾在门洞內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仿佛穿过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再出来时,眼前豁然开朗。
长安。
李宥即便在前世无数次在史书和復原图中见过这座城池的模样,即便早已在脑海中构建了千百遍它的轮廓与气度。
可当他真正置身其中,被这座活生生的帝都的磅礴气象所裹挟时,那种震撼依然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春明门內大街笔直宽阔,足可並行十余辆马车。
街道两侧的排水明渠里清水潺潺,路旁栽种的槐树虽已入秋落叶,枝干却依然粗壮挺拔,排列整齐,向远方无尽延伸。
大街上车马如龙,人流不息。
有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骑著高头大马缓轡而行,前呼后拥,做派阔绰。
有身著窄袖圆领袍的中低级官员骑著驴子匆匆赶路,行色匆匆。
有成群的胡商牵著骆驼队从街头走过,驼铃叮噹作响,驼背上满载著用毡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西域奇货。
更远处,坊墙高耸,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里坊如同棋盘上的格子,將这座庞大的城池切割得整整齐齐。
坊墙之內,隱约可见飞檐翘角的屋宇楼阁鳞次櫛比,炊烟从墙头升起,裊裊散入暮色之中。
而在视线的尽头,大街的尽头,一片宏伟的建筑群巍然矗立在夕阳的余暉中,城楼重重叠叠,琉璃瓦在落日下闪烁著金芒。
那是太极宫。
天子居所,天下权柄所系之处。
锦儿整个人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使了,嘴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拢。
“二郎,这,这也太大了吧……”她的声音发颤,带著一种乡下人进城的不知所措,“比洛阳大十倍都不止,这街也太宽了,那些房子也太高了,那边骑马的人穿的衣裳上面绣的什么,好像是金线……”
“坐好。”李宥按了按她的肩膀,將她从车窗边拽回来,“別东张西望的,叫人看了笑话。”
锦儿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缩回车厢里,可那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外瞟。
车夫老刘倒是来过几次长安的,远不如他们这般大惊小怪,一边赶著马车沿著大街往西走,一边回头问道:“李小郎君,您要去哪个坊?”
李宥想了想。国子监在务本坊,靠近皇城,眼下暮鼓將近,坊门即將关闭,今日肯定是报不了到的。
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明日一早再去国子监办理入学手续。
滕王府倒是可以去投靠,但阎伯舆说过滕王隨圣驾已经先行抵京,如今正忙於应酬各方人物,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少年冒然上门,未免唐突。
英国公府也在长安,但李勣是三公之尊,府邸在皇城边上的亲仁坊,那地段寸土寸金,他带著一个婢女和一车行囊跑到国公府借住,传出去不好听。
思来想去,还是先找个客栈住下最为稳妥。
“去东市附近吧。”李宥道,“找个乾净些的客栈。”
“好嘞。”老刘扬了扬鞭子,马车拐上了通往东市方向的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