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洛阳到长安,走崤函古道,约莫八百里路程。
若是快马加鞭,三日可至。
但李宥雇的是民间的脚力马车,走走停停,加之沿途关隘盘查,少说也要五六日光景。
头两日赶路尚算平静。
官道宽阔,沿途驛站齐备,虽然圣驾迴鑾的大队人马早已过去多日,但道路两旁仍能看到被碾压得深深凹陷的车辙印痕,以及沿途州县为迎驾而搭建的彩棚残跡。
天子出行,排场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锦儿头一回出远门,起初还兴奋得趴在车窗上东张西望,可走了大半日,新鲜劲儿过了,便蜷在车厢角落里昏昏欲睡。
李宥倒是精神极好。他半靠在车壁上,手里翻著一卷从卢熙先生处借来的《礼记正义》,眼睛虽在看书,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
长安。
那座他在前世的史书里读了无数遍的城池。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长安城里正在酝酿著怎样一场惊天巨变。
永徽六年秋,这是一个註定要载入史册的关键时刻。
按照史书记载,就在今年,当今天子李治將正式下詔废王皇后、萧淑妃,立武昭仪为后。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老臣將遭受灭顶之灾,大唐朝堂的权力格局將被彻底洗牌。
而他李宥,即將踏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苦笑一声。
半年前他还是个连洛阳城都没进过的外室子,如今却要一头扎进长安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龙潭虎穴里去。说不怕是假的,但退缩更不可能。
棋已落子,覆水难收。
第三日傍晚,马车过了新安县,进入陕州地界。
这一段路崎嶇难行,两侧山势陡峭,正是崤函古道最险恶的一段。
官道上往来的行人商旅明显少了许多,偶尔能看到几队全副武装的府兵巡逻队在山道间穿行。
车夫是个走惯了这条道的老把式,姓刘,四十来岁,一张饱经风霜的黑脸。
他一边赶著马,一边回头朝车厢里喊道:“李小郎君,前头就是硤石驛了,今日赶不到下一个驛站,不如就在硤石驛歇一宿吧?”
“好。”李宥应了一声。
硤石驛是官道上的一处中等驛站,依山而建,规模不算大,但胜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朝廷在此设有驻军,往来旅客倒也安全。
马车刚驶入驛站的大院,李宥便透过车帘看到院中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还拴著十来匹骏马。
看那马匹的品相和鞍韉上的装饰,绝非寻常商旅能养得起的。
“好多人。”锦儿揉著惺忪的睡眼,凑到车窗前往外瞧了一眼,“二郎,这驛站的生意这般好?”
“圣驾迴鑾,沿途官员往来奔忙,驛站自然热闹。”李宥捏了捏她的后脖颈,“別探头探脑的,先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车夫老刘去安顿马匹。
李宥正要进驛站的正堂找驛长登记住宿,迎面却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白净,頜下留著短须,穿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衫,步履沉稳,目光锐利。
他身后跟著两个隨从,都是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藏著兵器。
那人看到李宥,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隨即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
李宥心中微动,没有回头,径直进了驛站。
驛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见来了客人,麻利地拿出簿册登记。
李宥报了姓名和来处,驛长隨手翻了翻簿册,头也不抬地说:“客舍满了,只剩下后院柴房旁边一间偏房,不嫌弃的话就凑合一宵。”
“有劳。”李宥也不计较。
锦儿跟在他身后嘟囔道:“一间偏房,连个正经客舍都没有,这驛长眼睛长到头顶上了。”
“出门在外,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就知足吧。”李宥轻声道。
那间偏房確实简陋,不过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的几案,连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锦儿从马车上取来自家的铺盖,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番,又去驛站的灶房討了些热水和乾粮。
李宥简单吃了些东西,便让锦儿在偏房里歇息,自己披上柳氏给的狐皮大氅,出了门,沿著驛站后面的小路踱步。
秋夜清寒,一弯新月掛在山峦之上,四周虫声唧唧。
李宥站在驛站后面的一处高坡上,望著西方的天际。
群山影影绰绰,像是伏臥的巨兽。
翻过这些山,再走两日,便是关中平原,便是长安。
他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位郎君好雅兴,秋夜登高,可是在观星?”
李宥回头望去,只见先前在驛站门口遇到的那个靛青袍衫的年轻人,正负手站在几步之外,唇边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不过是出来透透气。”李宥拱了拱手,“这位郎君面生,在下李宥,洛阳来的,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那人也拱手回礼,笑道:“在下裴炎,字子隆,絳州闻喜人氏,现在弘文馆任校书郎,因公差往返於两京之间。”
李宥心中猛地一震。
裴炎。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裴炎,河东裴氏出身,弘文馆校书郎出身,后来一路升迁,在天子晚年官至侍中、中书令,位极人臣。
更关键的是,此人在武后临朝称制的过程中扮演了极其复杂的角色——他先是支持武后,帮助废掉了中宗李显,后来又因反对武后专权而被杀。
一个在大唐政坛上掀起过滔天巨浪的人物。
此刻却以一个小小校书郎的身份,站在这荒僻的驛站后面,与他閒话家常。
“裴郎君。”李宥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从容,“弘文馆校书郎,那是清贵之职,失敬了。”
裴炎摆了摆手,走到李宥身旁,也望向西方的夜空,语气隨意道:“清贵倒是清贵,就是穷。一个月的俸禄,还不够在长安城里赁一间像样的屋子。
不过比起李郎君一个人带著行囊赶路,我好歹还有两个隨从跟著,总不至於太狼狈。”
说著,他侧过头,目光在李宥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好奇。
“李郎君从洛阳来,去长安做什么?经商?访友?还是……求学?”
“求学。”李宥没有隱瞒,“在下拿到了国子学的入学文牒,此番正是赶往长安入读。”
裴炎微微挑眉,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之色。
国子学的门槛,在整个大唐士林中都是人尽皆知的。
三品以上大员的嫡子嫡孙才有资格入读,一个独自赶路、连像样的隨从都没有的年轻人,竟然能拿到国子学的文牒,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能入国子学,李郎君出身必然不凡。”裴炎试探道。
李宥淡淡一笑,坦然道:“裴郎君既是弘文馆的人,想必也认识当朝中书侍郎李义府。在下是他的次子,不过母亲並非正室,说来惭愧。”
裴炎的目光微微一变。
李义府的名字,在朝堂上如雷贯耳。
这位以諂媚逢迎著称的宰相,近来因为鼎力支持武昭仪立后之事,正处於风口浪尖之上。
而一个宰相的外室子,却拿著举荐的文牒去国子学读书——这里面的水,可就深了。
裴炎何等聪明之人,一瞬间便在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但他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含笑点了点头。
“原来是李相公的公子,失敬失敬。”
“裴郎君客气了,公子二字愧不敢当。”李宥自嘲一笑,“外室子三个字,在长安城里怕是要被人指著脊梁骨戳的。”
裴炎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赏识,几分瞭然。
“李郎君倒是坦诚。”裴炎转过身,面对著李宥,“恕在下直言,你这份坦诚,在长安城里很难见到。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就算是庶出的,也要千方百计的往自己脸上贴金,绝不会像你这般把身份说得如此直白。”
“遮掩有用吗?”李宥反问,“到了长安,隨便一查便知。与其让人在背后议论,不如自己先把底交了,省得別人费心思。”
裴炎微微頷首,目光中的赏识之色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省得別人费心思。”他抚了抚頜下的短须,沉吟片刻,忽然道,“李郎君,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裴郎君请说。”
“你去长安入国子学,无论你的文牒是谁给的,你这个身份走进去的第一天,就会成为整个国子学的话题。”裴炎看著他,语气平缓,却字字中肯,“长安不比洛阳,那里的水,深不见底。国子学里的生员,不是宗室子弟,便是功臣之后,他们从小在那个圈子里长大,规矩和门道多得你想像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更重要的是,你姓李,你父亲是李义府。如今朝堂上废王立武之爭正酣,你父亲是武昭仪一党的急先锋,与长孙太尉等人势同水火。国子学里那些生员的父辈祖辈,分属不同阵营,你走进去,就等於背著你父亲的招牌,站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李宥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裴炎说的每一句话,他其实都想过。但从一个身处朝堂之中的人口中听到这些,份量全然不同。
“裴郎君的意思是,我不该去?”李宥问道。
“不。”裴炎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恰恰相反。我是想说,你既然敢去,就说明你心中已有成算。我裴炎看人向来准,你的眼神里没有莽撞,只有沉著。这种沉著,在你这个年纪很少见。”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宥的肩膀。
“李郎君,在下在弘文馆任职,与国子学只有一墙之隔。日后你在长安若有需要帮衬之处,尽可来弘文馆寻我。裴某虽只是个小小的校书郎,但在长安城里多少还认识几个人。”
李宥心中感慨万千。
他何尝不知道裴炎这番话的分量。
弘文馆隶属门下省,与国子学同在皇城之內。裴炎虽然如今只是个从九品的校书郎,但河东裴氏的门第摆在那里,加之此人日后权倾朝野,现在结下这份善缘,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多谢裴郎君提点。”李宥郑重拱手,“裴郎君的好意,李宥铭记在心。”
裴炎頷首还礼,两人在夜色中相视一笑。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驛站的灯火在暗夜中摇曳,像是一颗微弱的星子,悬在这莽莽群山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