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公子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凝滯:
“你刚才说…凌霜剑?”
兰花先生坦然:
“不错。”
“凌霜剑。”
蝙蝠公子断然回应:
“没有。”
兰花先生似早有预料:
“我就知道没有。”
蝙蝠公子的声音重归从容:
“说下一把吧。”
“这世上的名剑,我这里多半都有。”
兰花先生缓缓吐出四字:
“败亡之剑。”
黑暗里,蝙蝠公子的呼吸骤然一停。
那抹永远掛在嘴角的从容笑意,瞬间冻结。
他知晓湛卢剑的下落。
掌握赤霄剑的线索。
瞭然七星龙渊的所在。
虽不知太阿確切方位,却清楚最后持剑者的后人何在。
就连霸道之剑工布的藏身处,也尽在掌握。
江湖万千隱秘,仿佛都装在他胸中。
可“败亡之剑”这四个字——
像一根针。
精准地刺穿了他所有的从容。
对!
他居然没有听过。
这怎么可能?
蝙蝠公子胸中藏著的,是半部江湖史。
仇恕的復仇,裴珏的崛起,管寧的蜕变……
石观音的传说,《天武神经》的秘辛……
黄山一役的惨烈,止郊山庄的威名……
俞佩玉的血泪与新生……
这些沉在时光深处的碎片,他都如数家珍。
他以为,这世上的秘密,他已知道得够多。
人与物,光与影,他自认看得比谁都透彻。
可“凌霜剑”……
“败亡之剑”……
这两个名字,
冰冷,陌生。
带著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重量。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江湖,远比他知道的更深,更广。
黑暗里。
兰花先生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誚:
“不会吧?”
“连凌霜、败亡都没听过?”
“照此说来,我想要的那些剑,你这里…怕是都没有?”
蝙蝠公子静默一瞬。
他不信。
这世上还有他闻所未闻的名剑。
一股不服之气在胸中翻涌。
“你再说给我听听。”
兰花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根针,刺破黑暗:
“那么——”
“炎帝所铸,天神兵『神皇』……”
“你,想来也是没有的。”
“是吗?”
黑暗。
更浓的黑暗。
像浸透了墨汁的绒布,裹住了一切。
蝙蝠公子,没有回应。
沉默。
死寂。
死一样的死寂。
兰花先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圆场意味:
“也罢,不说这些縹緲的。”
“就说一把你知道的。”
“是不是只要你听过名字,就一定能说出它的藏处?”
黑暗中,蝙蝠公子的声音终於传来。
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一次声音找回了自信:
“只要我知道。”
“绝对能说出它在哪里。”
“好。”
兰花先生的声音陡然锐利,如剑出鞘:
“轩辕剑。”
“这把剑,你总该听说过?”
蝙蝠公子应声:
“谁都听说过。”
“那么——”
兰花先生一字字紧逼,每个字都像钉入黑暗的钉子:
“这把剑在哪里?”
“你,帮我找出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
黑暗仿佛被狠狠砸了一锤。
然后,是更长、更死的寂静。
蝙蝠公子的沉默,被拉成了蛛丝。
细,脆,悬在万丈深渊之上。
他那句“绝对能说出”,此刻像风中残烛,摇摇欲灭。
周围无人说话。
蝙蝠公子觉得脸上火辣。
像被人隔著黑暗,抽了一记无形的耳光。
他今日才明白——
“被打脸”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蝙蝠公子的指尖在黑暗中轻叩桌面。
声如碎玉。
“你要的剑,或许难寻。”
“但铸剑之材,蝙蝠岛应有尽有。”
“玄铁、金精、海外精英……”
“只要人间尚存,蝙蝠岛必能取来。”
四下响起窸窣附和:
“公子说得是!”
“只要是落在地上的,岂有蝙蝠岛寻不到之理!”
兰花先生的声音穿透黑暗:
“我要的铸剑材,你当真能取?”
“绝对可以!”
“那我要——”
萧铸声如裂帛:
“明玉功!”
三字既出,万籟俱寂。
蝙蝠公子的呼吸,滯住了。
兰花先生语声渐沉:
“夜帝一脉功成,日后一脉岂甘人后?”
“自朱夫人始,世代钻研抗衡嫁衣神功之法。”
“数代人杰增补,代代心血浇铸——”
“明玉功,终得圆满!”
黑暗中有人失声:
“真有此功?”
兰花先生道:“明玉功,九重境界。”
“六重可躋身一流。”
“八重达物我两忘,天下无双。”
“九重超凡入圣……”
“至於十重?无人知晓。”
连蝙蝠公子都忍不住追问:
“明玉功……当真存世?”
“若不信——”
兰花先生语带深意:
“可去问日后。”
“他应当……尚在人间。”
满室死寂。
问日后?
那便是要去长春岛。
可谁敢在日后面前造次?
日后虽老,未死。
当世江湖明面之上,谁堪敌手?
纵是水母阴姬——
也绝无胜算。
有些名字,本就是禁忌。
有些存在,光是提及——
已让人胆寒。
蝙蝠公子的声音在黑暗中透出疑虑:
“明玉功纵是真有,也该是武学功法,怎成了铸剑材料?”
兰花先生语声平缓,却字字惊心:
“江湖近日有位奇人,诸位当有耳闻——”
“他能將一本武学秘籍,铸炼成剑。”
“无需苦修,剑成之日,便通晓其中武学。”
“一门武功,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甚或穷尽一生…”
“但铸剑成功,却是另一回事了。”
话音未落,黑暗中呼吸声陡然灼热。
他们当然知道那位奇人——
铸剑楼楼主,萧铸。
但求他一剑,难於上青天。
史大天王曾遣使求剑。
人在铸剑楼前全死,剑未求到。
最终,连史大天王自己也死於非命,亡於杀手组织之手。
纵横七海,有財有势如史天王,尚且如此。
他们……
又能有几分把握能求到剑?
兰花先生的声音划破黑暗:
“我要的是绝世好剑。”
“你这里没有。”
“天剑雷刀、英雄剑,也没有。”
“火麟剑、无双剑,也不会有。”
他语锋一转:
“即便退而求其次——”
“以武功心法为材,请萧楼主铸剑…”
“可这些顶尖武功,你同样没有。”
黑暗中无数人心头一亮。
原来如此!
以绝学换神兵。
这,就是求剑的钥匙。
蝙蝠公子的声音幽幽飘来:
“何等武学,才配请动萧楼主?”
“东瀛“大拍手”?”
““血影人”的轻功?”
“华山“清风十三式”?”
“黄教“大手印”?”
“失传的“硃砂掌”?”
“唐门毒药?”
“巴山“迴风舞柳剑”?”
“少林“降龙伏虎拳”?”
“武当“流云飞袖”?”
“辰州“殭尸拳”?”
“彭家“五虎断门刀”?”
“北派“鸳鸯腿”?”
每报一个名字,黑暗中便多一分死寂。
这些不传之秘,他竟如数家珍!
兰花先生的声音终於响起:
“这些武学里——”
“唯有清风十三式…”
“与迴风舞柳剑…”
“才算有资格。”
兰花先生的话音落下,黑暗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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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十三式。
迴风舞柳剑。
这两门武功的名字,就像两座山,压在眾人心头。
这样的绝学,他们连想都不敢想。
不少人低下头。
手,不自觉地握紧。
这时,兰花先生的声音再次划破寂静:
“但诸位有所不知——”
“这两门武功,那位铸剑楼主现在不需要了。”
“哦?”
蝙蝠公子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讶异:
“难道萧楼主,已得到了它们?”
兰花先生道:“正是。”
蝙蝠公子沉默片刻,又问:
“东瀛武学诡奇险峻,与中原路数迥异。”
“萧楼主……就无半分兴趣?”
兰花先生淡淡道:
“东瀛武学,確有独到之处。”
“但若说萧楼主真在意的——”
“也唯有当年东海白衣人,那惊世一剑而已。”
话音落下。
蝙蝠公子,再未开口。
黑暗中的客人们正自出神。
心中暗道:纵未购得一物,能闻此秘辛,也算不虚此行。
谁知——
良久之后蝙蝠公子突然道:
“好了。”
“时候到了。”
眾人一怔。
时候到了?
什么到了?
话音未落!
蝙蝠公子身形猛地一转。
“唰”地掠起!
如蝙蝠归巢,就要遁走。
兰花先生脚步一顿,如影隨形。
也就在这一刻——
“轰隆!”
地动山摇!
整个蝙蝠岛竟开始崩塌!
地面裂开巨口。
惨呼声中,不及反应的客人瞬间被吞噬。
如坠无间。
楚留香等人疾退!
在绝对的黑暗中躲避塌方,本是十死无生。
所幸——
楚留香的轻功绝顶。
更有白衣神耳英万里,双耳微动,听风辨位,疾呼:
“左三,稳!”
“右七,快退!”
几人如履薄冰,在崩裂的危局中辗转。
陡然!
楚留香探手入怀,指尖微动。
“嚓!”
一簇火光亮起!
如黎明刺破永夜。
摇曳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崩塌的山洞。
也照亮了洞中——
那两道已战作一团的身影!
兰花先生与蝙蝠公子,终於交手。
剑指对上了蝠影。
在这天崩地裂的绝境中,展开了最后的对决。
蝙蝠公子探出一只手。
平平无奇。
不带半分劲风。
但內力流转,在火光下隱现晶莹。
那变化之精妙,已远超世间任何武学。
手方出——
所有人瞳孔骤缩!
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楚留香心中剧震。
没有花哨。
没有招式。
只是简简单单一式。
却显露出浩瀚如海的武学造诣。
“他绝不是原隨云。”
楚留香道。
原隨云的武功虽博虽杂,却绝无此等境界。
这蝙蝠公子的修为——
分明已臻至水母阴姬那般境地!
內力之雄浑深厚,竟丝毫不逊於那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
究竟是何等绝世內功…
能让人修出这等惊世骇俗的修为?
火光摇曳,映著华真真困惑的侧脸。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们发现没有?”
“最诡异的是——”
“即便他已使出这般绝学…”
“可在我们眼里,他身上竟毫无修为痕跡。”
果然。
无论怎么看,蝙蝠公子周身都没有半分內力流转。
方才那惊艷的一招,竟像是信手拈来。
如呼吸,如眨眼。
全无刻意运功的痕跡。
这太反常。
江湖上,纵是初入门的少年,运功时也难免气息浮动。
可他偏能藏得滴水不漏。
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乍看平平无奇。
內里,却藏著惊世光华。
眾人相顾无言。
心底,都浮起同一个疑问:
这蝙蝠公子究竟是谁?
竟能將武学修到这般境界——
返璞归真,万法归一。
无跡可寻。
无招可破。
火光摇曳,映著一张张凝重的脸。
那紫面虬髯的大汉瓮声开口,声如沉雷:
“这蝙蝠公子究竟是谁?”
“依我看,除非铁中棠铁大侠亲至…”
“否则,天下无人能敌!”
他眉头紧锁,目光转向那团朦朧的真气:
“还有这兰花先生…”
“武功竟也到了这等境界?”
“纵是水母阴姬亲临…”
“怕也未必有十足胜算!”
话音未落。
高雅兰目光微动,頷首道:
“原来是关中道上第一条好汉——”
“魏行龙魏三爷。”
紫面大汉——魏行龙咧嘴一笑。
却未接话。
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洞中何止魏行龙?
淮西“鹰爪门”第一高手——
“九现云龙”王天寿,也在暗处。
还有那对孪生兄弟:
“货真价实”钱不赚。
“童叟无欺”钱不要。
满座皆是雄踞一方的豪杰。
此刻,却大多互不相识。
原隨云这份请柬,煞费苦心。
不相识,便不会从口音举止中认出彼此。
而现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场中那一战上。
这一战…
已超出他们的想像。
蝙蝠公子。
兰花先生。
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武功怎会高到这般境地?
只怕水母阴姬此刻亲至…
也不敢说能胜过其中任何一人!
火光摇曳,定格在兰花先生的指尖。
指如春风。
不快,不慢。
看似平平无奇。
每一式递出,却化作无形之风。
无孔不入,无所不至。
华真真瞳孔骤缩。
这…也是剑法?
纵是华山“清风十三式”,怕也难及万一!
蝙蝠公子眼中,骤然一亮。
他也未曾想到——
这世上,竟有他闻所未闻的武功。
他抬手。
任何招式到了他手中,剎那间化作无招。
有跡可循的,脱尽形跡。
有式可依的,归於浑然。
此刻他使的,本是东瀛甲贺“大拍手”。
可即便甲贺掌门亲至,也绝认不出这是本门绝学。
招式早已融入无形。
真正到了——
无招胜有招的境地。
风对无招。
春风对大拍手。
两个本不该存於世间的绝学——
在这一刻,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没有气劲。
只有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他们看的不是武功。
是道。
是超越了招式的…意境。
难以想像眼前这两个人到达了这样的境界。
铁中棠对决独孤残!
那一战,看到的人太少了。
而今日这一战。
在观看的人心中,绝对不逊色於当年的铁中棠对决独孤残。
下一刻。
蝙蝠公子的声音终於划破黑暗:
“你这剑法,我未见过。”
“我这一门化所有武功有形为无形,有招为无招的武功,你亦不识。”
“你我…旗鼓相当。”
楚留香暗暗点头。
这两门武功,確实闻所未闻。
仿佛凭空现世。
两人的修为,也的確难分高下。
但——
兰花先生忽然开口:
“你当真以为…”
“我认不出你的这门武功?”
蝙蝠公子面具下的眉,微微一蹙。
“你…能认得?”
此刻,兰花先生缓缓吐出四字。
四个字,像四把剑,锐利的叫蝙蝠公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