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花先生吐出四个字。
四个字,像四根针,钉入黑暗。
蝙蝠公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身气息瞬间凝滯如冰。
楚留香等人听得真切。
那四个字是——
“惊龙秘籍”。
他们眉头紧锁。
这名字,確实从未听过。
但蝙蝠公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已说明一切。
蝙蝠公子的声音在洞窟中幽幽响起,带著几分自嘲:
“我生性淡泊,唯好读书。”
“万卷读尽,心有所悟。”
“自创此功,名为『惊龙』。”
“藏锋廿载,今日初试…”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不可思议:
“不想,你竟知道这个名字。”
兰花先生的嘴角,微微上扬。
像看穿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在另一个江湖里…
“惊龙秘籍”属於玉郎江枫。
一门奇绝的功夫——
练得越深,功力越浅。
直至归零,方见真龙。
楚留香等人心头髮紧。
这武功竟是蝙蝠公子自创?
今日初现?
那兰花先生…又如何得知?
楚留香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似乎无所不知的人。
而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存在两个?
兰花先生的身份…
叫楚留香眉头紧蹙,陷入沉思。
兰花先生的目光,仿佛已穿透那张蝙蝠面具。
他缓缓道:
“有人说你深藏不露…”
“有人说你体弱不能习武…”
“矛盾。”
“原来…”
“癥结全在『惊龙秘籍』。”
他声音渐沉,如寒泉击石:
“功越练,力越衰。”
“直至散尽…”
“方归圆满。”
“届时万法归无,无招胜有招。”
“內力似有若无,变幻莫测…”
“防不胜防。”
蝙蝠公子面具下的双眼,陡然一凝。
他郑重看向兰花先生,声音沉了下来:
“你知道得…”
“太多了。”
洞窟死寂。
眾人虽仍不知蝙蝠公子是谁…
但这“惊龙秘籍”,已足够震撼。
一个剑客將本门剑法练到无招,已是传奇。
可这惊龙秘籍…
竟能让所有武功,都臻至无招!
连內力都能化实为虚。
天…
这究竟是怎样的神功?
只是——
功散尽,方功成。
把自己练成“废物”,才算圆满。
黑暗里,不少人暗自苦笑。
这江湖…
难道就容不下一门完美的神功?
连这般惊世绝学…
都逃不过类似於嫁衣神功那样残酷的诅咒?
此刻,兰花先生,蝙蝠公子同时掌出。
“砰——!”
石破天惊!
蝙蝠洞的岩壁,被硬生生轰开一个窟窿。
光。
金色的晨光,如碎金般涌入。
天,竟已破晓。
朝阳正挣脱地平线,喷薄而出。
两道人影如电,如烟。
如两道残影,掠出洞口。
瞬间,便消失在漫天霞光里。
楚留香等人疾掠而出,立在晨光中。
旷野寂寂,晨风拂面。
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踪跡?
只有被轰开的洞口,兀自冒著尘烟。
见证著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和两个消失在黎明里的神奇人物。
……海上的大船隨著波浪轻轻摇晃。
甲板上站著不少人,金太夫人、金灵芝都在其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站在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萧铸和原东园。
他们正在论武,言语间的交锋,让周围的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原东园是无爭山庄的主人,家学渊博。
江湖上有人传说他武功很高,也有人说他根本不会武功。
但今天大家才明白,能创出“惊龙秘籍”这种神奇武功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武功?
能教出原隨云这样的儿子,又岂是寻常人物?
更让人吃惊的是萧铸。
面对原东园的步步紧逼,他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对答如流,丝毫不落下风。
这让在场的人都暗自惊讶:这个年轻人,到底还藏著多少本事?
原东园捋著鬍鬚,长嘆一声:“老夫钻研武学大半辈子,今天才知道天外有天。阁下年纪轻轻,比我儿子还小十岁,却有这般见识,实在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疑惑:“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我自创的《惊龙秘籍》从未在外人面前展示过,江湖上见过的人屈指可数。可你的武功路数,比我的秘籍还要奇特,各门各派都没有记载。你这身本事,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听到这话,原隨云、金太夫人等人都把目光投向萧铸。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他的来歷、他的武功、他心中所想,都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萧铸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远方的大海。
海风吹动他的衣襟,这一刻,他仿佛与这片浩瀚的海洋融为一体,深不可测。
萧铸的嘴角泛起一丝神秘的笑意,缓缓道:“这个秘密,等到將来某一天,诸位自然会明白。”
萧铸的嘴角泛起一丝神秘的笑意,缓缓道:“这个秘密,等到將来某一天,诸位自然会明白。”
金太夫人和原东园闻言,脸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中似乎另有深意,让他们隱隱感到不安。
见他们困惑不解,萧铸又补充道:“等到一个叫燕南天的人名扬天下,不,要等到他销声匿跡二十多年后,如果那时诸位还在世,自然就会懂了。”
“燕南天?”金太夫人和原东园面面相覷,眉头紧锁。
这个名字他们从未听说过,更不用说还要等他消失二十多年后。
这个时间跨度太过遥远,简直像个不著边际的谜题。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满是疑惑,却不知从何问起。
萧铸只是含笑不语,就此结束了这个话题,留下这个谜团在每个人心中盘旋。
海风轻轻吹过甲板,带著咸湿的气息。
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就像投入平静海面的一颗石子,在眾人心中盪起层层涟漪。
燕南天究竟是谁?
他会在何时出现?
又为何要等他消失二十多年?
这一切,都成了悬在眾人心头的未解之谜。
萧铸转身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他知道,有些答案需要时间去揭晓,而现在,还远远不是时候。
此时,原隨云已归入萧铸麾下,原东园亦已败北。
他那部初创的《惊龙秘籍》尚有诸多疏漏,招式运转间处处是破绽,对上萧铸的功夫,实在难以抗衡——胜负早已分明,四六之分,他占那四成,已是萧铸留了余地。
原东园望著萧铸的背影,心中已有了决断:不如加入这组织。
他倒要亲自探探,萧铸究竟藏著什么秘密,竟要隔这么久才能揭开萧铸的身份?
这盘棋太有趣,可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棋局终了吗?
这挑战,他接了。
海风渐息,波涛未平。
原东园袖手而立,又道:
“我还有七位老友。”
“鬼童子、弥十八、俞子牙、萧女史、南郭生、韩短笛……”
“个个都是奇人。”
“《惊龙秘籍》能出世,亦有他们的心血。”
萧铸负手望海,答得乾脆:
“那就都来。”
再无一字多余。
有些决定,本就只需一个眼神。
自此——
蝙蝠岛在江湖上失了踪跡。
兰花先生,蝙蝠公子…
都成了说书人口中的传说。
江湖却从未停止猜测。
王天寿拍案断言:“定是同归於尽!”
魏三爷捻须摇头:“必有一人胜出,只是不愿露面。”
钱家兄弟相视一笑:“说不定…早已联手。”
眾说纷紜。
离开了蝙蝠岛后,楚留香与胡铁花等已赶赴松江府。
楚留香始终心有隱忧:
这神秘的杀手组织必然不会就此沉寂,后续定会有更大的动作,当务之急是查清组织头目究竟是谁。
更让他不安的是,那身手诡譎的蝙蝠公子若真加入了杀手组织,
以其手段,恐怕会让这股势力变得愈发棘手。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头目,会不会就是薛家庄的薛衣人?
松江府到了。
掷杯山庄左二爷亲自相迎。
听闻他们要探薛家庄,他连连摆手:
“薛家庄的事,老夫不便插手。”
直到——
夜色中走来两个人。
一个威严如海,一个瀟洒如玉。
夜帝与朱藻。
左二爷的眼睛突然亮了。
他整了整衣冠,肃然躬身:
“能陪夜帝前辈走这一趟…”
“是左某三生有幸。”
薛家庄静立在夜色中,依山而建的屋宇如伏虎踞龙。
夜帝一行人刚到庄前,薛衣人已疾步迎出。
这位名震天下的剑客此刻脸上写满难以置信——夜帝亲临,这是江湖上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殊荣。
“夜帝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薛衣人也不得不摆出应有的態度。
眾人刚落座,朱藻忽然开口:
“薛兄一身剑气凛然,实在令人佩服。”
他话锋陡转,语气骤冷:
“只是武功见长时,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薛衣人一怔:“朱兄何意?”
“一月前,我险些命丧杀手头目剑下。”朱藻眼神凌厉,“那剑招之诡譎,至今想来仍觉心悸。”
薛衣人蹙眉:“当真如此可怖?”
他想到了那一日他和黑衣人的对决。
但黑衣人这么强吗?
不!
真正可怕的是另外一个人吧。
朱藻道:“绝非虚言。”
薛衣人转向夜帝:“连老前辈也觉得棘手?”
夜帝缓缓点头:
“可怕的不只是剑法。”
“而是对方用的——”
“是薛家剑。”
“不可能!”
薛衣人猛地站起,身上剑意迸发,震得茶盏叮噹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惊涛。
薛家剑本无定名。
当年燕,孙,薛等几大家族共议创剑,欲创一套绝世杀剑,虽不欢而散,却留了雏形。
这套剑法在他手中完善后,才得了“天下第一剑”的虚名。
薛家剑从不外传。
薛衣人瞳孔骤缩。
想到朱藻话中的讥讽,薛衣人已经明白了什么。
“不错!”
朱藻霍然起身,目光如剑:
“能有那般剑术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薛衣人长嘆一声:
“当真是无妄之灾。”
“一试便知!”
朱藻已从夜帝手中接过穆铁剑。
剑出如龙,直取中宫!
薛衣人目光一凛。
穆铁剑的锋芒他认得——
那是能断金裂玉的神兵。
无名剑悄然出鞘。
剑身泛起月华般的冷光。
“鐺——!”
双剑交击,声震屋瓦。
火星四溅中,两柄剑竟都完好无损。
“没想到你也有柄好剑。”
朱藻声音凝重。
“尚可。”
薛衣人话音未落,剑势已变。
朱藻原以为仗著穆铁剑之利,当能占尽上风。
可十招过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薛衣人的剑越来越慢,却越来越圆。
每一剑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
每一式都暗合天地至理。
穆铁剑的锋芒,竟被那看似寻常的无名剑完全压制。
不是剑不如人。
是剑法,已不在一个境界。
二十几岁的朱藻,名闻天下。
二十几岁的薛衣人,正在练剑。
而如今,薛衣人的剑,已经凌驾於朱藻之上。
此刻。
夜帝的声音如古井无波:
“住手吧。”
“那杀手组织的头目,不是他。”
朱藻挑眉:“当真?”
“千真万確。”夜帝目光如炬,“二人剑路虽同,剑风却截然不同。”
“剑招可变,剑骨难移。”
朱藻默然收剑。
薛衣人垂首而立,眉间掠过一丝明悟。
这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夜帝与楚留香的眼睛。
楚留香轻笑:“前辈想到了什么?”
夜帝亦道:“但说无妨。”
薛衣人沉默良久。
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终是嘆息:
“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长廊深处。
脚步沉缓,像踏著过往的尘埃。
眾人相视一眼,紧隨其后。
长廊幽深,通向薛笑人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脂粉气扑面而来。
梳妆檯上——
胭脂水粉散乱如战场。
珠釵玉簪横陈似残骸。
十件物什,九件是女子妆奩。
花花绿绿,堆叠出一个扭曲的梦。
住在这里的是个男人。
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
楚留香等人相顾无言。
有些伤痛,本就不该被触碰。
但下一秒,他们发现——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黑衣摊在榻上。
浓重的杀气如实质般缠绕不去。
楚留香眼中精光一闪:
“果然是他。”
夜帝与朱藻齐齐頷首。
薛衣人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不可能…”
“笑人他…怎么会…”
“那杀手头目武功诡异,手段狠辣…”
“绝不可能是他!”
否认得越急,真相就越刺眼。
有些秘密,连自己都不愿相信。
夜帝沉吟。
指尖轻叩桌面。
“確实有蹊蹺。”
楚留香抚过鼻樑:
“若真是薛笑人…”
“那迷魂摄魄的剑招…”
“从何而来?”
二人对视。
目光在空气中交锋。
线索如乱麻,但有一根线头…
正慢慢浮出。
突然——
夜帝的指尖停住。
楚留香的瞳孔微缩。
他们同时想起一个人。
难道…
幕后黑手是…
夜帝,楚留香对视一眼没有说出名字。
但彼此都已明白。
棋盘的另一端——
执子的人,终於露出了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