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乱成一团。
朱焕之站在林子边上,看著那些荷兰兵从棚子里往外跑,有的捂著脑袋,有的拖著同伴,火銃扔了一地。
棚子顶上,那些孩子还在砸。石头、木棍、瓦片,什么都能扔,什么都往脑袋上扔。
一个荷兰兵被砸倒在地,挣扎著要爬起来,又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不动了。
阿朗从棚子顶上跳下来,跑到那个荷兰兵身边,捡起他的火銃,扛著就跑。
朱焕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林义带著人从林子里衝出来,堵在村口。火銃响了,几个刚跑出来的荷兰兵应声倒地。
范德兰特隆被堵在村里,进退不得。
他站在火光里,端著火銃,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朱焕之。
隔著二十丈,隔著火光、浓烟、喊叫声,他们四目相对。
范德兰特隆举起火銃。
朱焕之没动。
“砰!”
枪响了。
但不是范德兰特隆打的——是林义,从侧面一枪打在他肩膀上。
范德兰特隆晃了晃,火銃掉在地上。他捂著肩膀,单膝跪下去,抬头看著朱焕之。
那眼神,跟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觉得好玩,不是觉得惊讶,是一种朱焕之说不上来的东西。
朱焕之没说话。他站在那儿,看著范德兰特隆被几个荷兰兵拖著往后撤,看著他们退到河边,退到那条还没烧的船上。
船开了。
它带著剩下的荷兰人,退到海里,越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了。
朱焕之站在沙滩上,看著眼前的狼藉。尸体、血跡、碎木头、烧成骨架的船。
林朝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
“监国,”他说,“林木伤了。”
朱焕之回头:“重吗?”
“胳膊中了一枪,林土背回来的。”
朱焕之点点头,没说话。
林朝兴又说:“村里死了两个人。土人。被火銃打中的。”
朱焕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阿朗呢?”
“在村里。带著那群孩子,在数捡回来的火銃。”
朱焕之愣了一下:“捡了多少?”
林朝兴脸上忽然有了点笑模样:“十七桿。还有火药,两桶。”
朱焕之没说话。
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的人,还会回来。
林朝兴站在他身后,忽然问:“监国,昨天那孩子……是您安排的?”
朱焕之摇头:“他自己想的。”
林朝兴愣住了。
朱焕之转过身,往村里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看著林朝兴:
“往后,那群孩子,归我亲自管。”
朱焕之是被林朝兴叫醒的。
“监国,有船。”
他猛地坐起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灰濛濛一片。
但那条船就在那儿,不远,看得见轮廓。
不是荷兰人的船。是他们的那条。
林木拄著根木棍站在岸边,脸色比昨天更白。他胳膊上缠著布,血渗出来,但他眼睛盯著那条船,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朱焕之走过去。
林木没回头:“我弟在上面。”
林土。
昨天夜里,那条船烧了,两条荷兰船,一条烧没了,一条跑了。没人注意那条船是怎么出去的。
林木说:“他带著十几个人,趁乱摸上那条船。等荷兰人开船往外退的时候,他跳上去的。”
朱焕之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一个人?就他一个人?
林木像是看懂了他在想什么,说:“他那人,脑子不好使。但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远处,那条船越来越近。
朱焕之忽然看清了——船头站著一个人,黑得像炭,正冲他们挥手。
林土。
他身后,甲板上还站著几个人。不是荷兰人,是土人,是阿旺,是那几个南洋汉子。
林朝兴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沙滩上,咚的一声。
他跪在那儿,看著那条船越来越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船靠岸了。
林土跳下来,浑身是血,但眼睛亮得嚇人。他跑过来,跑到朱焕之面前,忽然单膝跪下。
“监国,”他说,“船弄回来了。”
朱焕之低头看著他:“还有呢?”
林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还有二十几个荷兰人,绑在船舱里。”
林土挠了挠头,说:“他们想跑,船开出去没多远,我们就动手了。人不多,十几个人,都带著刀。他们没防备。”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还有一箱子东西,我们没打开。”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去?”
“我……”他挠了挠头,“我看他们跑,不甘心。”
船舱里绑著二十三个荷兰人。
朱焕之站在舱门口,看著那些人。有的低著头,有的盯著他,眼神里全是恐惧。
林土站在他身后,低声说:“那个领头的,在那边。”
朱焕之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角落里坐著一个人,高鼻深目,鬍子剃得乾乾净净,肩膀上缠著布,血渗出来。
范德兰特隆。
他抬起头,看见朱焕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觉得好玩,不是惊讶,是一种……认输了,又不太想认的笑。
“大明监国,”他说,“又见面了。”
朱焕之没说话。
范德兰特隆看著他,忽然问:“你几岁?”
“六岁。”
范德兰特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打过很多仗。跟苏丹打,跟土人打,跟西班牙人打。没见过六岁的对手。”
朱焕之看著他,忽然问:“你签的那份文书,还在吗?”
范德兰特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烧了。船烧的时候。”
朱焕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出舱门,他忽然停住,回头说:“我会再给你写一份。用你们的字写,用我们的字写,两份,你签字,按手印。”
范德兰特隆愣住了。
“这次,”朱焕之说,“不用交钱。”
夜里,朱焕之坐在河边。
阿朗跑过来,递给他一块烤鱼。朱焕之接过来,咬了一口。
阿朗蹲在他旁边,忽然问:“监国,那些人,怎么处置?”
朱焕之没回答。
他看著远处的海。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但他知道,那条船上,还有二十三个人。
他知道,巴达维亚那边,还有五条船在等著。
他知道,郑成功在台湾,身体又出了问题。
阿朗又问了一遍:“监国,怎么处置?”
朱焕之回过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得嚇人。
朱焕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走吧,”他说,“去告诉他们,往后怎么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