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这几天南安格外的乱。
外面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吵架,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他爬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几个土人妇女围著一堆粮食吵架,你抓一把我抓一把,两个汉人伤兵躺在棚子外面,没人管,伤口上的布条已经黄了,一群孩子蹲在河边,直接用脏水洗脸。
远处沙滩上,昨天打仗留下的尸体还躺著。太阳一晒,苍蝇乱飞。
林义从人群里挤过来,脸上全是汗:“监国,乱了,全乱了。”
朱焕之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林朝兴呢?阿都拉呢?”
“都在那边。”林义往东指了指,“林朝兴在点数,阿都拉在跟土人说话。”
“把他们叫过来。”
三个人站在朱焕之面前。
林朝兴脸色发灰,一晚上没睡。林义眼睛红得嚇人。阿都拉被翻译扶著,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朱焕之站在那块石头上——昨天站过的,被抱上去。
“三个问题。”他说,“粮食、住处、死人。一样一样来。”
他看著林朝兴:“存粮还有多少?”
林朝兴愣了一下:“臣……还没点清。”
“现在去点。”
林朝兴转身走了。半个时辰后回来,脸色更难看了。
“大米三袋,木薯两筐,乾鱼一串。”他的声音很低,“够所有人吃……最多五天。”
林义急了:“五天之后呢?”
朱焕之没回答,他看著阿都拉:“你们的粮食,够吃几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沉默了很久,说了一个数:“十天。”
朱焕之点点头。
“往后,所有人一起吃饭。”他说,“汉人的粮拿出来,土人的粮也拿出来。一起吃,能吃十五天。”
阿都拉听完翻译,浑浊的眼睛盯著朱焕之。
朱焕之也盯著他。
“十五天里,打猎、捕鱼、挖野菜,能补多少是多少。”朱焕之说,“一起吃,十五天后都有饭吃。分开吃,五天后汉人没粮了,会抢你们的。你选。”
阿都拉愣了很久。
周围的土人都看著他。林朝兴和林义也看著他。
阿都拉忽然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他说了一句话,翻译听完,说:“他说,听监国的。”
朱焕之从石头上跳下来,把他扶起来。
“起来。往后別老跪。”
粮食的事刚说完,住处的事又来了。
林朝兴去数棚子。数完回来:八间,最多住四十人。
现在总人口:汉人三十七,土人二十五,俘虏十一——七十三人。
林义脸都白了:“三十多人没地方住!”
朱焕之想了想,问阿都拉:“土人会搭棚子吗?”
阿都拉点头。
“让土人教汉人搭棚子。土人会砍树、会编草,汉人有力气。一起搭,三天能搭够住的。”
他又指著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还被绑在树下,太阳晒著,嘴唇乾裂。
“让他们也搭。別绑著了,派林土带人看著。干活就给水喝,不干活就绑回去。”
林义挠头:“他们能愿意?”
朱焕之看著那几个俘虏:“想活就愿意。”
下午,林朝兴又来匯报。
“监国,尸体还躺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再放两天,会生瘟疫。”
朱焕之让他带人去埋。
“埋哪儿?”
“离村子远点,下风口。”
“怎么埋?”
“挖深坑。”朱焕之看向阿都拉,“哪里有石灰?”
阿都拉说了一个地方,翻译说完,朱焕之点头:“撒石灰,埋深点。”
“谁去埋?”
“林义带人。”朱焕之顿了顿,“俘虏也去,干活抵罪。”
尸体的事刚安排完,阿都拉又来了。
有人在河边洗东西,把水弄脏了。
朱焕之走到河边。几个汉人妇女蹲在下游洗衣服,搓出来的肥皂泡顺著水流往下漂。下游不远处,几个土人正弯腰取水。
他让林朝兴去喊。
林朝兴跑过去,大声说了几句。那几个妇女抬起头,往这边看了看,收拾东西往上走。
朱焕之对阿都拉说:“以后洗衣服去下游,取水在上游。谁再弄脏水,罚一天没饭吃。”
他又指著河边:“找几个人,轮流看著水源。”
阿都拉点头。
天黑下来。
朱焕之坐在棚子门口,累得不想动。腿悬在石头边上,够不著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小的,白的,指甲盖上还有泥,自己还是小孩呢,他自嘲的笑了笑。
阿朗带著那群孩子跑过来,围在他身边。
“监国,我们今天也干活了!”阿朗说,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很,“我们帮土人阿婆捡柴了!”
“监国,我今天学会一句话——『水』用红毛番的话怎么说!”另一个孩子挤过来。
“怎么说?”
孩子憋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瓦……瓦特?”
远处,那几个荷兰俘虏正在喝水。林土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什么。
朱焕之问阿朗:“你们今天吃饱了吗?”
孩子们愣了一下,然后七嘴八舌地说:
“吃了!木薯粥!”
“我吃了两碗!”
“阿婆多给我一块鱼!”
阿朗忽然问:“监国,明天我们能去抓鱼吗?”
朱焕之看著他:“你会抓鱼?”
“会!”阿朗站起来,比划著名,“用网,用叉,我都会!”
“行。”朱焕之说,“明天你带他们去。”
阿朗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门牙。他转身就跑,那群孩子跟著他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没一会就没了踪影。
夜深了。
朱焕之躺在棚子里,闭著眼,睡不著。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义在巡逻,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一下一下的,很有安全感。
远处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他翻了个身,面朝棚壁。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根线。
他想起高考前那一夜,他也是这样躺著睡不著,想著第二天的考试。
那时候他紧张。
现在他也紧张。
但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只有自己。
现在他身后,睡著七十多个人。
他闭上眼,心里格外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