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让我想想该怎么回答。(???)”
“这样吧,那些因此受伤的人,如果他们愿意向我求助,我也会伸出援手。”
说到这里,少女的口吻轻鬆,一手仍撑著脸,另一只手在身旁比了个“耶”……她的身体好似时刻处於睏倦之中,故仅能用些轻微动作来抒发情绪。
陆巢儘管瞧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明显感受到对方的眼睛一定在闪闪发亮,神采奕奕。
隨即,少女有了个好主意。
她毫无徵兆地凑过来,两人的面庞几乎贴到了一起,说道:“不如……”
“你在外面帮我宣传下怎么样?让更多人能知道我。”
“贴个类似补习班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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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往后缩了缩,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距离拉近后,对方身上的穿搭已经能一览无余,纯白的吊带连衣裙,外搭一件刚披上的深棕色短款机车外套。
素是素了,但倒给人一种风风火火、敢说敢做的气质。
尤其是一侧的外套,领口部分微微下滑,露出了锁骨和半个圆润的肩膀。
明显是很多家长口中不好好穿衣服,吊儿郎当的典范。
不过要是能配上一顶牛仔帽,那一定相当漂亮。
可是这种风风火火、敢说敢做,和陈静身上的品质又不一样,对方展示出的那份活泼,会令其在完成某件事的时候,隨著情绪上带来的强烈反馈,而越做越起劲,透著股强烈的自信。
而陈静大多时候则只是被迫营业般消沉,直白也仅是对自己的保护。
然而,他没有被这份活泼感染,只觉得一丝冷意从脊背缓缓爬上。
——让更多的人知道你。
——然后,由你给予更多的秘密道具。
——诞生更多的支配者,掀起更大的混乱是吧?像是某种模因一样,哪怕只是知道了,都会导致疯狂。
陆巢有些哑然。
他终於知道支配者们诞生的原理了。
姆西斯哈的源头,恐怕也正是眼前这位神明。根据少女的说法,有人向她祈祷、求助,她便依照对方的情况,给予相应的秘密道具——有时一件,有时两三件。
无论是宋梓,此前的黑袍人,还是外面的周海涛,大概都经歷了这个过程。
区別是:宋梓已经確定成为了未来的支配者,而黑袍人和周海涛,恐怕还远远没到那个程度。
他们只是获得了支配者的基础……或者说,权柄。
再加上那位外星旅行者的记录,其间的区別,很可能就是那所谓的箱庭,陆巢留意到那些文字中只要涉及到支配者,必定会关联祂们所製作的箱庭。
他推测,箱庭或许是支配者位格的象徵。
只有拥有箱庭的,才能被真正称为支配者。
而箱庭这个名字儘管相当高大上,但其实本质上是自己的专属异位面,只不过,陆巢暂时还不確定究竟要怎么打造这种东西,总不可能凭空出现吧,难道要从现实中偷材料来建?
他想到了姆西斯哈展露出真正面目时,那夹杂在毛髮般的金色麦穗中的各种事物。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宋梓向这位神明祈祷过?是什么时候?不久后的某个时刻吗?
“……”
陆巢沉默片刻,忽然从空气炮中取出那枚已经完全空了的黑色晶体,再次问道:
“这是你的东西吧?”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青泥桥下,和那个骑摩托的混混打架时,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与眼前少女的嗓音,相似度高达九成。
“对。”少女没有否认,乾脆地点头,只是相比起那枚晶体,她对陆巢手中的那件空气炮更加好奇些。
直到陆巢把其收回,才不舍地移开目光。
她已不再用手托著下巴,注意到少年额前的头髮被汗水紧贴在皮肤上,便伸手轻轻为他拨开。
“那它为什么会在那只猎犬体內?你又为什么把它给我?”陆巢因她的动作回过神来,才察觉自己今天已经这样疲惫了。
浑身上下几乎都是靠意志强撑著。
“这確实是我的东西。”
少女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但你手中的黑色晶体並非由我製作,猎犬体內的也不是我放的,包括你说的金髮怪物……都不是,我只是將它的製作方法散播出去。”
“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会知道它的做法。”
“它叫【黑斑】”
“至於方法呢,就是在曾经发生过悲剧的地方,特別是那种……如果当时亲歷者手中拥有相应的某种秘密道具,就能够挽回那个遗憾的地方。”
“在那里停留並使用秘密道具……”
“哈欠……就有一定机率诞生这种漆黑的晶体,但请不要尝试太多次,这都是有代价的。”少女打著瞌睡,將具体的经过讲述清楚。
陆巢知道。
就像,之前那个黑袍人对那片废墟挥下了超人手套时一样。
对於周大爷来说,如果当时他手中有超人手套,那確实一切都可以挽回。
“那小人书呢?”
陆巢问道,他可清楚记得那个黑袍人在製作金髮怪物的时候,还用了《地震中的父字》小人书作为媒介。
“呼……那个啊,倒和我没有关係,也不是我散播出去的。”
少女打著哈欠。
“你问我也问不出什么,我只知道它能製作一些有趣的皮套,用来最大程度发挥秘密道具的力量,至於其它,你可以考虑多收集一点?如果我没猜错,它们对你有用吧。”
“可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吧?”
陆巢现在的思维还是比较偏向大人,对他而言,世界上所有东西依然可以用利益区分。
“唔,至於为什么呢,那当然因为爱哟,我想要帮你实现曾经的梦想,也就是:让所有人的梦想都能够实现。”
“曾经也不知道多少个孩子在生日吹蜡烛时,许过同样的愿望,但只有你的这个,被我听到了。”
“而且,我喜欢你。”
“爱情是不需要理由的,不是吗?”
少女俏皮地起身,站在陆巢面前,裙摆隨著这个动作上提,露出了白色的短袜,她將桌上两张白纸拼在一起,折成一顶纸船,轻轻戴在少年头上。
帽子很小,像童话里的一样。
又像是孩子过生日的王冠。
看著这有趣的模样,她掩嘴轻笑。
隨即,其似乎稍微感受了下时间,笑容顿在了脸上。
少女语气沮丧。
“但很遗憾,这次见面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很快就要再次分开,除非……你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
陆巢一时没有回答,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玩某种二流的旮旯给木,並且,一开局就直接满好感,人家女孩子开始跟自己告白了,甚至没有缘由。
简直像是未来会流行的闪婚,两边先领证,生个娃子,相处相处,其它以后再说。
“……”
“对了,之前我能感觉到,你似乎用某种方法增强了你身边那位的力量。”
而就在双方沉默无言时,少女突然开口道。
“我手上似乎没有那件东西,我很好奇。”
“请问,陆巢你可以拿给我看看嘛?(?????)”
房间內顿时完全安静下来。
一听少女这话,陆巢心中马上生出警觉,可是有无数个声音在疯狂爭吵。
——绝对不能给祂。
这是种来自於本能的警示,要不然,会有相当恐怖的大事发生。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疲惫感从心底席捲而上。
陆巢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於是他摇头拒绝,並在离开前,尝试提出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说,请求:
“能不能散去脸上的扭曲,让我看清你的样子?”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后摇了摇头。
但是,隨后又点了点头,走向了窗户方向。
“真要看吗?如果这是我们再度分开前的愿望,当然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送我一件礼物……嗯,就是你刚才拿出的那件空气炮怎么样?我想要珍藏起来。”
同一时间,陆巢已经將手揣进了自己的衣兜中,插进那不知为何能带到这里的炮筒中,隨著轻微的咔嚓声,已经將之前路上从陈静那里拿回来的黑色晶体塞了进去。
是的,他要偷袭。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是不可能放任对方那么乾的,他要在这里杀死她,哪怕刚刚交谈的多么温馨,看起来的动作多么甜蜜。
內心已是成年人的他,也不会为此迷惑,陆巢很清楚,如果让对方继续把秘密道具散播出去会发生什么。
既然已经见到了这一切的源头,他不管这下究竟能不能成,仍要试试,除了他外,恐怕也没人能做到了。
可就当他再次抬起头时。
陆巢却只觉自己的瞳孔在不断震颤。
他確实看到了少女真正的样子。
不知何时,这个房间的屋顶已经消失。
有什么东西到来了。
少年持著空气炮,仰望穹顶。
周围变得一片漆黑。
视线渐渐向上。
接著,道道光亮自穹顶外展开。
先是几颗暗淡熔毁的星星,无序的事物正在那星星间流淌,如那万能之手,可却又愚昧盲目。
视线继续拉长,少年的身影也在变得渺小。
他看到了那流淌在星星之间的物质,亦只不过是那副躯体的一小部分。
而每当他以为这便是对方完全的样子时,视线却依旧在不断向上拉远。
直到那名为太阳的炙热恆星,也只不过在它肢体中,微不可视的一颗亮点。
漫无边际的星空展示在他面前,那星空,深邃,黑暗,未知,无数的事物在其中游荡,无数带有著他製作风格的秘密道具在其中流淌,化作一团没有定型,正在不断沸腾著的团块。
这是真正的无所不能,不可名状,无法理解。
酝酿著无穷无尽的遗憾。
他看到了理想的破灭。
视线渐渐缩小。
在这颗蔚蓝的星球上,人们刚刚度过了迷茫的九十年代,在那个年代,一个歷史上很伟大的国家解体了,曾经的兄弟们互相残杀,人民在苦难中体会到,一个伟大而辉煌的时代已经最终谢幕。
就算是外星人来到这个时代,满脑子想的也往往是驯服,而不是改变。
梦想与期待,在这个时代被更现实的事物取代,未来也註定是现实的。
在另一个地方,大下岗的伤痛缠绕一代人,梦想成为飞行员的人后来走进工厂,坚守底线的厂主倒在了第一波破產潮中。
改革开放后,人们接触的事物多了,也诞生了很有理想的一代人,可他们伸出手去,却发现似乎什么都和他们童年时的理想並不一样。
有的人选择站起来,有的人则彻底墮落了下去。
有时候,人不是长大了,而是学会了麻痹自己——让肉体留在现实中,大脑像断了线的风箏飘往理想的地方。
而如今,无论这份理想是恶毒的还是善良的,只要向头顶这团不可名状的团块祈祷,它都会为你而实现。
他的耳边响起了无数长笛和巨鼓的声响,数之不尽的恐怖事物,正环绕著那个团块,进行著一场永恆的演奏。
直到那演奏声,令那团块渐渐向周围分开,露出了位於其中,被环绕著的,作为核心的红色电话亭。
空荡荡的铃声从中传出。
被这股声音吸引而来的人影们身形乾枯,正一个个向那位於穹顶之上的团块伸出了手。
咚。
咚。
咚——
直到少年消失了,留下空荡荡的房间。
仅剩一句话语,反覆徘徊著。
【希望有一天,能让我再见到那只蓝色狸猫】
…………
陆巢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別墅那间明亮的客房中,只是头正靠在满脸通红的宋班长肩上,手也搭在人家腿上。
迷迷糊糊间,似乎还不自觉地捏了两下。
“咳。”少年赶忙道歉。
“没事。”宋梓倒是毫不在意。
面前是茶几,对面的沙发上坐著周海涛,电视依然在播放节目,即便这么晚,他家的电视似乎还能接收频道,甚至桌面上还有台正微微发出电流声的收音机。
以至於,此刻的气氛不像双方洽谈合作,反而是像一场敘旧的家常。
“呼——”
陆巢伸手关掉那台收音机,深深吐了口气,脑海试图遗忘刚才那恐怖的景象,他拼命也只留下一丝微薄的印象。
他只记得,
在那笛声里,持续传来呢喃低语。
“回来了?”周海涛手里的茶刚抿下去一点,看起来没过去多久。
就在这时,陆巢感到手中握著什么。低头一看,一顶纸船帽子不知何时出现在手里。紧接著,帽子逐渐分解成两块崭新的黑色晶体,静静躺在两只掌心。
算上空气炮中的那枚,他现在有三块了。
这个数量足以製作某种强大而消耗巨大的道具。
陆巢试著在心中再次默念那个声音,向神明祈祷,试图再度进入那里,但是失败了。
“……”
片刻后。
少年的嘴角露出苦笑,看向身边的宋梓,以及仍站在门口的陈静。
嘴唇动了动,有些发白。
“这个世界,好像要完蛋了。”
他几次想要打起精神,却只换来嘆出的一口气。
所有满怀遗憾的人,都有可能向那位盲目痴愚之神祈祷,並获得陆巢曾经製作出来的,没有任何能源限制的真正的秘密道具。
其中的少数佼佼者,更会蜕变成名为“支配者”的怪物。
造出属於自己的异位面,並诞生相应的眷属。
在箱庭的战爭中取胜,然后夺取他这份能孕育理想生物的“奖品”。
简直难以想像,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唯独能庆幸的是……这个消息还没有被传播出去。
要不,一个人人能实现梦想的好日子,恐怕就要来了。
他清楚有些什么。
改变包裹事物状態,赋予其过去和未来样子的时光包袱皮、为所欲为的恶魔护照、任何地方都能去的任意门、能把內部东西放出来的模擬游戏机、可以製作全新宇宙的创世组件……
陆巢简直无法想像,自己未来会面对哪些恐怖的物件。
这种感觉,宛若要被自己儿时的理想狠狠肘击了。
“实现所有人的梦想,啊……”
小时候的我啊,当时你为什么要有这么个愿望呢?明知道完不成,还不早点放弃。
他想到了上小学时,在老孔询问下排队诉说梦想的孩子们,以及最后那个,囂张到踏上桌子,对著整个教室大喊著:“我要实现你们所有人的梦想”的男孩。
他清晰记得一幕,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整个班级也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那些清朗的声音,有人高声重复著男孩的话,也要和男孩一起实现所有人的梦想。
其中有陈静,有侯志云,还有宋班长,甚至隔壁班也有声音传来,当时甩著一对麻花辫儿,还没有戴眼镜的李嘉君也闻声衝进了他们班。
这种声音所想要实现的大家的理想,和刚才那个少女所说的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淌著蜜水,一个捆著欲望。
“……”
陆巢將手揣进口袋,握著那叠好朋友通讯卡片。
这似乎是唯一超出了那个神明预料和掌握的东西。
它能挽救这一切么?
就在刚刚置身於那片房间中的最后时刻,他的耳边,仿佛听到了无数人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些喃喃低语,在求他帮帮忙。
在说:
■■■■,请救救二十二世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