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收香人
    陈文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出停车场的。
    他只记得那个血手印还在前挡风玻璃上,那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还在他眼前晃动,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受惊的野兽,窜出停车场,衝上街道,雨刮器也疯狂左右摇摆著,刷去车窗上的血手印。
    雨还没下,但风已经很大了,路边的行道树被吹得东倒西歪,gg牌嘎吱作响,塑胶袋和废纸在风中打著旋儿,不时撞在挡风玻璃上。
    陈文昊不管这些。
    他只是死死握著方向盘,踩著油门,在车流里横衝直撞,超车,变道,抢灯,急剎,平时绝不会做的动作,此刻做得毫不犹豫。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那个血手印、是那张惨白的脸、是那双眼睛……
    还有那些讣告,那些发黄的、沾著血的讣告,那些十四五年前的讣告……
    吱——!!!
    刺耳的剎车声。
    陈文昊整个人往前一衝,安全带勒在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红灯了。
    他停在十字路口正中间,前面的车已经排成了长龙,而他的车头离前车不到半米。
    周围的人都在看他,旁边车道摇下车窗,有人探头出来骂了一句什么,但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摇下车窗。
    一股湿冷的空气涌进来,带著雨腥味,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但肺里还是像堵著什么,怎么都喘不够。
    於是,他乾脆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直接在马路上走了下来。
    后面传来一片喇叭声,有人喊:“干嘛呢?!绿灯了!”
    他没理会,他就那么站在车旁,扶著车门,弯著腰,大口喘气。
    雨丝开始飘下来了,很细,很密,打在脸上,凉凉的。
    他摘下眼镜,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雨水混著冷汗,湿漉漉的一片。
    终於,那股窒息感慢慢退去了。
    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大叔!”
    旁边有人喊他。
    陈文昊转过头,看见旁边车道上一个年轻人从车窗探出头来,满脸担心地看著他:“大叔,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医院?”
    陈文昊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他咳了几声,重新上车,关上门,系好安全带。
    后面的喇叭声还在响,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绿灯早就亮了,他慢慢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匯入车流。
    雨越下越大。
    从雨丝变成了雨线,从雨线变成了雨幕,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拼命地刮著,但刮掉的永远比落下的少。
    陈文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开著,在这座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里,像一只无头苍蝇。
    那些讣告,那些血,那个女鬼……
    不,不是女鬼。
    那是人,一定是人!
    可是……那是郑茜吧?郑茜死了吧?难道苏深骗了自己?不……那个小子,怎么会敢骗自己?
    难道,她坠海后没有死?毕竟,没有打捞到尸体……但是,但是……新闻里的画面他看到了的,那辆车都泡进海里了,谁能爬得出来?
    还有那些讣告,那些讣告是怎么进到他文件夹里的?他明明只是拿著下午要用的客户资……
    吱……
    车子又停了。
    陈文昊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幕中,一座巨大的庙宇静静矗立著。
    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门窗,屋顶的琉璃瓦在雨中泛著暗沉的光,大门上方掛著一块匾额,金色的字在雨中有些模糊,但他太熟悉那几个字了。
    监雷道院。
    江海市最大的法主公神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开到这里来的。
    他盯著那块匾额看了很久,然后熄了火,从储物箱里翻出一把伞,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庙里的香火不算特別旺,但也不冷清。
    哪怕今天这样的天气,大殿里也还有几个香客,有人跪在蒲团上默默祈祷,有人举著香对著神像鞠躬,还有人拎著供品往偏殿走。
    陈文昊收起伞,站在大殿门口,看著那尊巨大的法主公神像。
    黑脸红须,怒目圆睁,手持铁鞭,和家里那尊一模一样。
    不,比家里那尊更大,更威严,也更……让人不敢直视。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大殿的一侧。
    那里摆著一个小小的摊位,一个老头坐在摊位后面,摊位很简单,一张桌子,上面摆著几捆线香、几叠黄纸,旁边立著个收款码的牌子。
    老头看起来七十多岁,穿著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眼睛眯著……不,是闭著。
    他是个盲人。
    陈文昊看见他刚刚卖出去一柱香,客人扫码付款,老头口袋里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一个女声大声播报:“微信收款,八十八元!”
    老头咧嘴笑了笑,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几下,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开始公放听小说。
    “话说那孙悟空……”
    陈文昊走过去。
    他在摊位前站定,掏出手机,对著收款码扫了一下。
    输入数字:888,確认支付。
    老头手机又响了:“微信收款,八百八十八元!”
    老头嚇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摸手机,嘴里喊著:“哎哟哎哟,多了多了!这谁啊?!”
    陈文昊在他对面坐下。
    “没多。”他说:“我是来问事的。”
    老头愣住,那双盲眼对著他的方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问事?求籤还是占卜啊?那这也多了,多了多了,我给你退……”
    “不用。”陈文昊打断他:“我不是来求卦问卜的。是……有事来諮询。”
    老头更疑惑了:“什么事啊?”
    陈文昊沉默了两秒。
    “你知道……”他缓缓开口:“驱瘟惩贪吗?”
    老头的表情变了。
    那双盲眼虽然看不见,但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在微微收紧。
    “知道。”他说,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贪债偿命局嘛……若是心中有惧,担心被冤魂缠身,假作贪债偿命局,可骗过鬼差;可若是此人真的欠下血债,无可饶恕,法主公便会施以驱瘟惩贪法,这恶人便会真的被法主公收去性命。”
    陈文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老头顿了顿,歪了歪头:“你是谁啊?怎么也来问这个?”
    陈文昊一怔:“也?”
    “对啊。”老头说:“前阵子不是死了个人嘛,警察来问过的,好像就是这个事。”
    陈文昊鬆了口气,原来是说刘磊。
    “那你知道……”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除了驱瘟惩贪,还有斩蛇除祟、断財罚孽、镇恶伏诛吗?”
    老头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疑惑的表情。
    “知道啊。”他说:“誒你是谁啊,这事知道的人很少啊。”
    陈文昊垂下眼帘:“我是老信徒了,知道也不奇怪。”
    他顿了顿,终於问出了那句话:
    “我只是想问问……这事,是真的吗?”
    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点老年人特有的浑浊,却又透著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当然是真的嘍。”他说,语气理所当然:“法主公张圣君还会骗人吗?肯定是真的啊!”
    陈文昊盯著他:“难道法主公还会亲自下凡来杀坏人?”
    老头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怎么可能?”他说,然后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不过啊……法主公座下,有个收香人,就是专门做这事的。”
    陈文昊眉头一皱:“收香人?”
    “对啊。”老头点点头,那双盲眼朝著他的方向,仿佛能看见他似的:“不过你別听这名字叫收香人,其实它是鬼咧,是鬼將!”
    他说著,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这是个没啥人知道的传说。”
    老头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说是张圣君成神后,有一次路过一个小村。这小村里闹鬼得厉害,不少人都被害死了,法主公本意是来收鬼,结果一番调查后才知道,这个鬼生前反而是被村里人害死的,它只是来报仇的。”
    “法主公怎么判的呢?他判这些恶人死得其所,因果有报应,但这凶鬼也杀了人,不应继续存於世间。所以法主公收了它,令它专替自己行惩凶之事。”
    老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所谓收香人,便是替法主公验香辨愿的鬼將,你若许了歪心邪愿,得了食血之財,你便已身化枯香,业火潜燃。终有一天,收香人会找到你,驱使那些被你害死的恶鬼,来要你的命!”
    “它来时,不持刀,不见血,只为你点上一炷香。”
    “香燃一寸,罪显一分;香尽炉冷,人命……归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轰隆!!!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劈开天际!!
    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大殿,法主公神像怒目圆睁的脸在电光中一闪而过,那手中的铁鞭仿佛下一秒就要劈下来。
    陈文昊整个人一颤,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他猛地回头,看向大殿外。
    雨更大了,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混著雨水,分不清是什么。
    等他再回过头时,那个瞎老头已经重新靠回椅背上,拿起手机,又开始听他的小说。
    “话说那孙悟空一个筋斗翻上了天……”
    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隨口一说。
    ……
    与此同时,东海能源大厦,十八楼。
    篤。
    苏深轻轻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那个五十多岁、鬢角微白的中年男人,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总。”
    他说,语气诚恳而谦逊:“今日来也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我们鼎盛宏图知道,您或许不会在我们这儿做理財了……您的资金体量大,需求复杂,我们公司的资质、还有那点產品確实未必匹配得上。”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温小蓉。
    “所以,我这才特別引荐了海东银行的温经理给您认识,他们的理財產品,是目前市面上性价比最高的,风控也稳健,希望您能多多考虑。”
    温小蓉適时地微微欠身,脸上带著职业性的微笑。
    赵闻裕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悠悠泡著茶,目光在苏深脸上停留了几秒。
    “小苏啊。”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跑这一趟,就为了给我介绍別家的產品?”
    苏深笑了。
    “赵总。”他说:“我做这一行,求的是长远的缘分,您这笔钱,我们確实吃不下,但与其让您被那些不靠谱的公司忽悠了去,不如把您介绍给靠谱的人,將来有机会,咱们还能再合作。”
    赵闻裕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玩味,也带著点欣赏。
    “有点意思。”他说:“行,温经理,咱们聊聊。”
    温小蓉眼睛一亮,立刻打开隨身带的文件夹。
    苏深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时候,一个地位很高的人,你见不到他,並不是因为他有多忙,而是因为你不够格……仅仅是见面这么简单的一件事,路上也会有无数阻碍。
    但只要你摸清楚他的习惯、找到他的时间,精准切入,然后……脸皮够厚,那么聊上天,也不是多难的事。
    窗外,暴雨如注。
    远处,一道惊雷滚过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