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黑暗中,保尔正背著艾尔莎往前走。
斧头和短剑捆在保尔背上,並用麻绳胡乱绑著,走一步便又晃一下。
保尔知道自己这模样不像个骑士——他从来就不是骑士,如今的保尔更像是个从东南大山里逃出来的野人。
艾尔莎倒是很兴奋,她趴在父亲背上,正用小手搂著他的脖子四处张望。
月亮把荒野照得发白,前方坠落点的光亮更加盛大——那光从废墟深处透出来白得刺眼。
那些枯草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只夜鸟从远处惊飞起来,她就“呀”的一声,指著那个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宝物。
保尔没说话,他只是一直走。
脑子里將之前所有练习过的剑法都复习了一遍——道夫教他的那些其实也不算什么剑法,只是些活下来的诀窍:
砍的时候要稳,刺的时候要快,永远不要把剑举得太高,永远要留三分力气给自己逃跑。
这些东西在北境的战场上流传了几百年,从一个死人传到下一个活人手里,从一场战爭带到下一场战爭。
保尔走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只是半个小时,也许只是一刻钟的工夫——他看见了那片白光。
那光是从废墟里透出来的。
希望镇。
保尔在远处停下来,並把艾尔莎放下来。
“艾尔莎。”
“嗯?”
“你在这里等著。爸爸要去那边看看,如果爸爸没有回来——”
保尔顿住了。
这话他在心里想过很多遍,从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就在想,从走过那片荒野的时候就在想,从看见那片白光的时候就在想。
但真要说出来的时候,保尔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如果爸爸没有回来,你就跑,往那边跑。”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方向正是甜水镇的方向。
“一直跑,不要回头。跑到甜水镇,找一个好人家,告诉他们你是自由民,告诉他们你能干活,告诉他们你什么都愿意做。会有人收留你的。你还小,长得也好看,会有人愿意收留你的。”
保尔不知道自己那间歪歪扭扭的木屋还会不会有活人,他也不知道莱安娜和洛伦还能撑多久,他更不知道那位在黑龙山里的神祇会不会信守承诺。
保尔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但他只知道艾尔莎得活下去。
艾尔莎就那么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皱纹,和嘴唇上乾裂的口子。
“爸爸。”
“嗯?”
“你会回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莱安娜站在门口篤定的说“会回来的”的时候一样。
保尔没有说话,他只是抱了抱她,然后站起来转身往那片白光走去。
眼前的废墟比他想像的要大。
那些倒塌的墙壁在月光下发著白——像是一层薄薄的皮裹著一团火,像是活人的皮肤下面涌动的血。
断壁残垣东倒西歪地戳在地上,有的还保持著房子的样子,有的已经碎成一堆乱石。
风从废墟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很多人在哭。
保尔握著短剑一步一步往里走。
他的手心在出汗,於是保尔把短剑换到另一只手里,在那只裤腿上擦了擦手心后又换回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坑。
那坑在废墟的最中央,可它大得嚇人————像坑的边缘是焦黑的,石头被高温熔化后又凝固,形成一层光滑的像玻璃一样的东西。
那玻璃在月光下泛著那种冷冰冰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一条缝。
月光照不到坑底,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
但那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呼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深处蠕动,像是一只巨大的虫子在慢慢翻身。
坑边上有一道石阶往下延伸,一直延伸到那漆黑里。
石阶很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下去。
並且石阶也很滑,滑得像是长满了青苔,但那不是青苔,是別的东西,是一种黏腻湿滑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一样的东西。
石阶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图案——扭曲的人形,张开的嘴,伸出的手,还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
希望镇的底下居然,有一座地宫。
保尔站在坑边站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
他知道那东西——那龙的残骸,那契约里说的东西——就在下面。
保尔能感觉到手臂上那只眼睛在烫,一跳一跳地烫,像是在催他,像是不耐烦了,像是在说:快点吧,快点吧,时间不多了。
但保尔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一个这辈子只握过镐头的人,一个连剑都还没练熟的人,一个连自己女儿都要託付给陌生人的废物。
保尔站在那儿,看著那道石阶,看著那漆黑里隱隱约约在动的东西。
最后他想到了艾尔莎,想起了她站在废墟外面等著他,想起了她说“你会回来的”时的那种语气。
保尔深吸一口气,然后捲起了自己的袖子。
那只眼睛状的纹身如今睁开著。
金色的瞳仁在黑暗里发光,像是烧化了的铁水,又像是从地心里涌出来的岩浆。
它看著保尔,看著他面前的坑,看著坑底那片漆黑,然后眼球动了——往左边转了一点,往坑底的方向。
那些黑暗中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们开始退了。
保尔看不清它们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有的像是被拉长了的人,四肢细得像麻秆,关节反著生长。有的像是被压扁了的兽,趴在地上用肚皮往前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跡。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会动的肉,肉上长满了眼睛和嘴,那些眼睛都在眨,那些嘴都在无声地张合。
它们挤在坑底,挤在石阶两旁,挤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但当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当那道金色的光照进黑暗里的时候,它们开始往后退。
退得很慢,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逼著往后退,像是极不情愿,像是在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但又不敢不退。
可它们確实在退。
那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躲避,在往更深的地方缩。
这时的保尔听见了一些声音——细微的嘶嘶声,像是蛇在吐信。细微的吱吱声,像是老鼠在叫。还有什么东西在哭,很轻很轻的哭,像是婴儿在睡梦里哭。
保尔慢慢往下走去。
石阶很滑,每一步都要扶著石壁才能站稳。那石壁也是凉的。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些东西在后退,都能感觉到那些眼睛在看著他——从他身后,从他头顶,从他脚下的黑暗里,从那些石壁的缝隙里,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保尔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软的东西,黏的东西,会动的东西。
他每一步都听见有什么东西在往后退,那只眼睛在他胸口发著光,金色的光把前面的路照出来一点。但那光只能照很短很短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
保尔走了很久,很久。
在这里面时间仿佛变得没有意义,保尔只知道他一直往下走,一直往下走,走到他以为这石阶永远不会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扇门。
那门应该是用铜做的,很大,如今布满了绿锈。
门上则是刻著一个图案——一个老人,他头上戴著王冠,手里握著一把剑,坐在一张椅子上。
门开了一条缝,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
那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別的光,是那种暗红色的光。
保尔侧著身,挤了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
大厅的穹顶很高,只能看见一片黑暗。大厅的四壁刻满了图案——那些图案在动。
那些刻在石头上的手在伸,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嘴在张,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眼睛在转,在看著你,从四面八方看著你,从每一个角度看著你,让你无处可逃。
大厅的中央有一张石椅。
石椅上坐著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具骷髏。
那骷髏穿著破烂的袍子,袍子曾经是华贵的,上面绣著金线,绣著花纹,绣著什么图案——那些图案太古老了,古老得没人能认出来。
但现在那些金线已经发黑,那些花纹已经看不清,那些图案已经变成了污渍。
那骷髏头上戴著一顶王冠——黑色的王冠,黑得像被火烧过。
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保持著生前最后时刻的姿势。
那姿势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守护什么。
骷髏头头微微低著,像是在看著自己的胸口。可保尔总觉得那姿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他已经这样坐了几千年,还会继续坐下去。
保尔站在门口,看著那骷髏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他此时走的很近了,近得他能看清那骷髏的头骨上有几道裂纹——那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
保尔还能看清那王冠上镶著一颗宝石——那颗宝石好似是血做的。
然后他看见了那条蛇,它正从那骷髏的眼眶里钻出来。
它有两个头,而两个头都在动,都在吐信,都在看著保尔。
它们的身体覆盖著细小的鳞片,那鳞片在黑暗里发著光。
它们从骷髏的眼眶里钻出来,缠在王冠上,缠在骷髏的头上,缠在那颗发著红光的宝石周围,又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给那颗宝石取暖。
保尔握紧了短剑之时,那条蛇动了。
两个头同时扑过来,快得保尔根本来不及眨眼。
保尔没有躲——他也躲不开。
男人只是凭本能的挥剑———剑砍断了一个头,然后又砍断了另一个头。
那两个蛇头落在地上还在动,还在张嘴,还在想咬什么,还在用那双死去的眼睛看著他。
它们的身体还在缠著王冠,还在缠著骷髏,还在抽搐,还在流血。
那血是黑的,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响声,把石头都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保尔没有再看它们,而是將目光投向了那颗宝石。
那颗宝石在他面前发著暗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