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睡?”
艾尔莎摇了摇头。
“我在听。”
保尔他看著这个五岁的小人儿,她光著脚站在冰凉的地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睡衣下摆沾著几点泥星。
莱安娜走过去,蹲下来与她平视。
“你都听见了?”
“嗯。”
“不怕?”
艾尔莎想了想。
那个“想”是有形状的——她歪著小小的脑袋,眼睛向上翻起一点,嘴唇抿著且眉头微微蹙起。
“有点怕,可那个神……他帮过爸爸,他让那些坏东西不咬我们,他让鱼给我们吃,他让那个三个脑袋的鸟飞走,他……”
她像是在贫瘠的词汇里寻找一枚合適的石子。
“他是好的吧?”
艾尔莎看著保尔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那里头只有一种很乾净的东西——像是相信,又像是等待被相信。
保尔站在那里,但道夫却笑了。
“这孩子,比我们有胆子。”
保尔看著艾尔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想去?”
艾尔莎用力点头。
“我想帮那个神。他帮过我们,我们也该帮他。”
莱安娜扶著艾尔莎肩膀的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保尔沉默了。
那沉默重得压得屋里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炉里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发著最后的光。而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凝固在墙上蜡。
然后保尔也蹲下来端详著艾尔莎。
保尔能看清她睫毛上沾著的一点灰尘,能看清她鼻尖上细细的汗珠,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的脸。
“那我们去。”
莱安娜的呼吸停了一瞬。
“保尔——”
“我去,带艾尔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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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她去?她——她才五岁!”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那地方有多危险?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你——”
保尔站起来看著她。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神,他说过,种子要自己挣。”
他转过身来看著洛伦。
此时的小男孩站在床边,手还抓著那床破毯子。
洛伦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亮又烈,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点燃。
“洛伦,你留下。”
“为什么?”洛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就好似雏鸟一般,“我也想去——”
“你留下。”
保尔的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我跟你妹妹两个人去,如果我们回不来——”
洛伦的脸色变了。
“爸爸——”
“听我说完。如果我们回不来,家里就剩你了。这家,还有你妈妈,都靠你了。然后你们要离开这里去甜水镇。”
站在窗边的道夫忽然开口:“鸡蛋不能放进一个篮子里。”
保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洛伦站在那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隨后又亮起来,那光亮反而得比以前更甚
“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
保尔伸手拍了拍洛伦的肩膀。
“但如果那边有恩赐,能给艾尔莎的,我会让她带回来。如果是陷阱——我死了,你妈妈就靠你了。”
洛伦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莱安娜走过来,站在保尔面前。保尔能感到妻子的呼吸有点急,有点乱,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腾。
“你真的要去?”
“要去。”
莱安娜的目光很复杂——像是认命,又像是不认命,然后她伸手,抱住了她的世界。
女人抱得很紧,紧得保尔能感觉到妻子身上的那些骨头,一根一根硌在他胸口。
“活著回来。”
“嗯。”
“带艾尔莎回来。”
“嗯。”
“你要是死了,”
莱安娜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我就带著洛伦改嫁,嫁给那个甜水镇卖鱼的老头。”
保尔笑了。
“那个卖鱼的有六十了。”
“六十怎么了?六十还能活二十年。你?你能活几天都不知道。”
保尔没说话,他只是把妻子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而窗外的黑龙山蹲在黑暗里,山顶上那暗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好似一颗巨大的心臟在缓慢地搏动。
当保尔跪下去的时候,月亮正从云层里钻出来。
月光落在他背上,落在他佝僂下去的脊樑上。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额头抵著泥土跪了很久很久。
那光晃啊晃的,把他和艾尔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路边的枯草丛里。
然后保尔开口了。
“神啊,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种、生养、活著,邪祟从不敢靠近我们的土地。我知晓这时您的旨意,可现在我要走了,我要带著艾尔莎去履行约定。可我知道我走了之后,那些眼睛、那些爪子、那些躲在黑暗里等著的东西,它们会凑过来,会贴到窗户上,会试著推门,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道夫的灯在他身后晃了一下,光影跳动间又归於沉寂。
“神啊,因此,我企求您庇护我的家人。”
保尔带著后怕的声音终於碎掉了,他的肩膀也开始颤抖,但额头仍然死死地抵著泥土。
那沉默比刚才的祈祷更重。
艾尔莎却从父亲背上滑下来,站在他的旁边。女孩没有问爸爸在做什么,她只是用小手攥著父亲的衣角,然后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著那座山。
然后保尔站起来,抱起她转身往天光大亮的那个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回头。
莱安娜站在门口,看著那盏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直到最后被黑暗吞没。
洛伦站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
只有风从荒野上吹过来,带著一股烧焦的味道——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而是別的东西。
“进屋吧。”莱安娜说。
洛伦没动。
“妈妈。”
“嗯?”
“爸爸会回来的吧?”
很久以后,莱安娜才又开口了。
“会回来的。”
她的平静得像是在说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来,像是冬天过去春天一定会来,但洛伦看见了母亲的的手指在抖。
不过,不久后的夜里,事情开始变了。
起初是洛伦先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过来——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望著黑暗中的屋顶。
然后洛伦听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那呼吸像是有个很大很大的东西蹲在屋子外面,正把耳朵贴在墙上往里面听。
洛伦想喊,但喊不出来。
他想动,但动不了。
小男孩就那么躺著,听著那个呼吸声一下一下从屋外传回来。
接著他看向了窗户,那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看。
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那些眼睛贴著玻璃且密密麻麻的,有的很大,有的很小,有的发著绿光,有的发著红光,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两个黑洞。
它们就那样看著屋里,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飢饿。
洛伦这才甦醒过来並终於喊出了声。
那喊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莱安娜从床上跳起来,道夫从墙角抓起那把生锈的斧头。
他们同时看见了窗户——那些眼睛还在。
它们没有动,没有眨,只是看著。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莱安娜尖叫起来。
道夫提著斧头衝到窗边,但当他靠近的时候,那些眼睛消失了。
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些枯黄的野草上。
他们鬆了一口气,然后便又听见了屋顶上的声音。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
那脚步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个人在瓦片上慢慢地踱步。但人没有那么轻,也没有那么慢。那脚步踱了一会儿,停住了。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屋檐上垂下来,正在往窗户里探。
道夫衝到门口拉开门,而门外站著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
它站在那里,身上穿著几百年前的破烂盔甲,盔甲上长满了青苔和锈跡,锈跡里爬著细小的白色蛆虫。
它的脸已经完全腐烂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永远张著的嘴。
它看著道夫。
它笑了。
道夫被嚇得举起斧头。
可就在这时候,那些东西——那些眼睛,那些腐烂的人,那些蹲在黑暗里的东西——它们忽然停住了。
它们同时转过头去,朝同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荒野上,照在那条通往黑龙山的小路上。
可邪祟们就那样看著,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那后退是整齐的,是缓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著。它们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睛却一直盯著那个方向。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道夫看懂了——是恐惧。
这些东西在害怕,可它们在害怕什么?
道夫顺著它们的目光望过去。
月光下,那条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黑影。
那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它比黑暗更黑暗,比沉默更沉默。
黑影显现的时候,那些邪祟退得更快了。
它们往后退,往后退,往后退,一直退到黑暗里,退到那些它们来的地方,退到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默不吭声的洛伦却在此时突然冲了出去。
莱安娜在身后喊他,道夫在身后喊他,但他却没有停。他就那样衝出去,衝进那片月光里,衝上那条小路,往那个黑影的方向跑。
小男孩跑得很飞快,快得像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就连月光在他脚下碎成一片一片的,枯草在他腿边沙沙地响,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吹过去。
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了。
近到洛伦能看清那个轮廓了——那是巨大的,是威严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想跪下去的————然后他摔倒了。
小男孩不知道怎么就摔倒了。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脸埋进泥土里,手撑在碎石子上,膝盖磕得生疼。
可再等洛伦抬起头来时,那条月光照著小路上空空荡荡的。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