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跟著那传讯弟子穿过镇子。
镇口的老槐树下,张松庭站在旁边,穿著一件灰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根黑色的布带,头髮用一根木簪隨便束著,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好像也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更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在阳光下闪著光。
他看见江浩后,嘴角弯了一下,表情里透露出一种欣慰的情绪。
“回来了”
“嗯。”
张松庭上下打量了江浩一番,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个呼吸,然后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筑基六层?三个多月?你这是得了什么机缘?”
“没有。”江浩走到他面前,“就是老老实实修炼,在合界地战斗了几次。”
“合界地?”张松庭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江浩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你怎么去合界地了?”
“因为我想去看看外面,去了一趟,待了十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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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松庭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他伸手拍了拍江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慰眼前这个青年。
“走吧,路上说。”
两人往江口观的方向走去。
江浩看著旁边的张松庭,忍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张长老,界外秘境到底是什么?”
张松庭没有看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
“我知道就问你了?”
张松庭转过头,看著江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界外秘境,不在真灵界,也不在人界。正如它的名字一样,界外名额,要离开这个世界去外面。”
“外面?”江浩皱了皱眉,“外面哪里?”
“就是外面的世界。”张松庭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你见过鸡蛋吧?蛋壳里面是蛋清蛋黄,蛋壳外面则是世界。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也如此,人界就像蛋黄,真灵界、所有的道观、所有的城池、所有的山川河流就像蛋黄,这些都在蛋壳里面。而界外秘境,则在蛋壳外面。”
江浩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东西,宇宙、星球、大气层。但张松庭说的“蛋壳”,显然不是大气层那么简单。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抽象的、涉及到世界本源的屏障。
“那……蛋壳外面有什么?”
张松庭摇了摇头:“我没去过,不知道。去过的人回来之后,对外面的东西都讳莫如深,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出去之后,就知道世界的广大了。”
江浩沉默了片刻。
这句话听著像是一句废话,但仔细一想,又觉得里面藏著很多东西。世界的广大,这说明出去的人,有很大概率看见了震惊世界观的东西。
“那这次的名额……”江浩问,“是怎么定的?”
张松庭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简,递给江浩。江浩接过来,將灵力注入其中,大量的信息涌入脑海。
玉简里记载的是太和观关於界外秘境的卷宗,內容不多,但每一条都沉甸甸的。
界外秘境,每五年开启一次。每次开启,有不同数量的进入名额,由五帝观共同分配。太和观作为五帝观下属之一,每次分到的名额不等,少的时候两三个,多的时候五六个。这一次,太和观分到了四个名额。
四个名额,由观中长老共同商议,选定四名弟子进入秘境。选定的標准不是修为高低,而是——气运与潜力。
“气运与潜力?”江浩抬起头看著张松庭。
“对。修为可以慢慢修,或者可以秘术速成,但气运潜力是天生的,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是天道给你的。观中的长老们有一门秘术,能大致看出一个弟子的气运与潜力上限。
你被选中的原因,除了你是道子之外,更重要的是你的气运,在观中所有筑基弟子里面,排在前二。”
江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气运第二。他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他一直以为,自己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努力、是金手指。但张松庭的话告诉他,在这些东西之外,还有一种他无法控制、也无法改变的东西,气运在推著他往前走。
他们两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著,阳光透过树木洒在地面上。
“那其他三个名额,都是谁?”江浩好奇的问道。
“一个是杨家的那个丫头,杨採薇,筑基九层,剑修,你应该没见过她,她在观中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歷练,但她等这个名额等了三年了。一个是赵家的小子,赵铁山,筑基八层,体修,不知道你见过他没有,就是那个在演武场天天举石锁的壮汉。还有一个……”张松庭顿了一下,“是太阴教李秋水。”
江浩愣了一下:“李秋水?哪个……太阴教?”
“就是你碰见那个太阴教。”张松庭的表情有些微妙,“太阴教送过来交换学习的弟子,在我们观里待了两年了。她的潜力在太阴教那边排前三,这次被太阴教推荐过来,观中长老和太阴教商量之后,也给了她一个名额。”
江浩没有见过李秋水,但在太和观的时候也听过她的名字。据说她长得很漂亮,天赋极高,性格却冷得像一块冰,在观中两年,除了修行几乎不和任何人来往。有人私下叫她“冰美人”,她知道了,也没有任何反应,根本不关心別人怎么叫她。
“四个名额,”张松庭竖起四根手指,“你、杨採薇、赵铁山、李秋水。你们四个人,半个月后出发,前往界外秘境。”
“半个月?”
“对。这半个月里,你好好准备。秘境里面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能带进去的东西,只有你的修为,其他的全靠你自己。”
江浩点了点头,將玉简递还给张松庭,看著前面的路,思绪万千。
他们继续往前走。他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著那神秘的界外秘境,想著那三个素未谋面的同伴。
走了大约半壶茶,他们停了下来。
江浩看著眼前的道观。
这就是江口镇的太和观分观。
江浩跟著张松庭走进道观。观里很安静,没有香客,只有几个小道童在扫地,见他们进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低头行礼。穿过前院,走进正殿,正殿里供著五帝的塑像,塑像前的长明灯幽幽地亮著,將整个大殿照得昏黄。
张松庭走到五帝塑像旁边的侧室里,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嵌在祖师牌底座的一个凹槽里。玉牌嵌入的瞬间,灵牌后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光门,光芒柔和,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走吧。”张松庭说著,率先走进了光门。
江浩跟在后面,穿过光门的时候,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幕,浑身微微一凉,眼前的光影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已经站在了太和观驻地的接引室里。
接引室还是老样子,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各色道袍在人群中晃动,青的、灰的、蓝的,像一片流动的云彩。有人在接引台前登记,有人在等传送阵,有人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血,被同门搀著往里走。
张松庭没有在接引殿停留,带著江浩穿过人群,沿著楼梯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走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江浩先进去。
房间不大,和他在太和观住过的那间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放著一套茶具,壶里还温著水。窗户开著,窗外是太和观驻地內部的天井,能看见天井里种著的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这半个月你就住这里。”张松庭说,“吃住都在观里,不用操心。有什么需要的,去一层找执事弟子,拿出你的身份牌就行了。”
江浩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来。
张松庭在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看著江浩,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界外秘境的事,我再跟你说几句。”
江浩坐直了身体。
“第一,秘境里面不能使用传送符、不能使用任何空间类的法器,进去之后,你只能靠自己走出来的。所以,进去之前,把东西准备好,別想著中途补给。”
“第二,秘境里面不只有我们这边的人。这次五帝观的名额,加上其他道观、其他教派的名额,总共进去的人大约有三百左右。这些人里面,有的是朋友,有的是敌人,有的是你见了就得跑的。进去之前,我们会给你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你看见躲著点,名单上的人,你可以合作,不在名单上的人,你自己看著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松庭放下茶杯,目光直视江浩,“秘境里面,有一样东西,是所有人都想要的。”
“什么东西?”
“世界碎片。”
江浩愣了一下:“世界碎片?”
“对。界外秘境之所以叫秘境,是因为它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而是一个正在破碎的、即將消亡的世界。那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天道只剩下一些碎片在世界之中。
这些碎片里面,蕴含著那个世界残留的法则、灵力和气运。得到一块碎片,就等於得到了那个世界的一部分遗產。”
张松庭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出口的秘密。
“一块世界碎片,可以让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元婴,可以让一个元婴期的修士直接突破到化神,可以让一个道观多出一条灵脉,可以让一个国家多出几百年的国运。还可以让你获得世界的眷顾。”
江浩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张松庭说,“界外秘境,不只是太和观的事,不只是五帝观的事,是整个人间、整个真灵界、所有修行者的事。每一次秘境开启,都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有人在里面得到了机缘,一步登天;有人在里面丟掉了性命,尸骨无存。”
他看著江浩,目光里有一种江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揉碎了再捏在一起的沉重。
“你还確定要去吗?”
江浩没有过多犹豫。
“去。”
张松庭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好。那这半个月,你好好准备。我会把界外秘境的地图、已知的规则、各方的势力分布,都整理成玉简给你。你看完,记在心里,不要外传。”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看了江浩一眼。
“对了,李秋水也住在这层,在东边最里头那间。杨採薇和赵铁山明天到。你们四个人,这半个月里最好见一面,互相认识一下。进去之后,你们就是队友了。”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江浩坐在床边,听著张松庭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世界碎片。
秘境。
三百多人。
他將这些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著天井里那棵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江浩站了很久,直到天井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灰白,才转过身来。
他在桌前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法器、丹药、符籙、灵石、食物、水、换洗衣物、疗伤药、解毒药、驱虫药、火摺子、绳索、针线包、空白玉简、空白符纸、硃砂、毛笔……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样,就在心里过一遍,確认自己是不是真的需要,確认数量够不够,確认有没有遗漏。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储物袋里拿出那只碧绿色的葫芦,托在掌心。葫芦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碧绿色的,像一汪深潭。
界外秘境,能用这个吗?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还是不要带上。
江浩將葫芦收好,继续写清单。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天井里的银杏树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地板上。远处传来钟声,悠悠的,一共九响,是太和观晚课的信號。
江浩放下笔,將清单叠好,收进储物袋。
他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质的,木纹清晰,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他盯著那些木纹看了很久,脑子里想著界外秘境的事,想著那三个素未谋面的队友,想著“界外秘境”这几个字。
想著想著,意识便慢慢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一早,江浩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不是那种急促的敲,而是不紧不慢的、有节奏的三下,间隔均匀,像是在敲门的人很有耐心。
江浩翻身下床,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著一个女人。
不,应该说是女孩。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乾净得像一张白纸。头髮用一根白玉簪束著,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皙。她的五官不算惊艷,但很耐看,眉目之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的清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很青翠的绿色,像两口看不见底的生命之井。
“李秋水?”江浩问。
女孩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堂主让我来叫你,说今天要去演武场测试,看看你们的实力。”
江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回屋洗漱换衣,跟著她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轻轻迴响。江浩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的背影,白色的道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素净,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白花。
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秋水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是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步伐很稳,呼吸很均匀,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两人就这么沉默著,一直走到楼梯口,下了楼,穿过一层的走廊,来到了演武场。
演武场,很大,足有两三个篮球场那么大。地面是青石板铺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防护阵法的纹路,以防演练的时候伤到旁人。演武场的四周摆著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鉞鉤叉,样样俱全,都是开过锋的真傢伙。
演武场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壮汉正站在演武场中央,光著膀子,露出黝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他的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比江浩的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他手里举著一柄石锁,那石锁上面全是符文,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一块豆腐,举上举下,举左举右,举得虎虎生风。
石锁每一次落下,地面都震一下,震得江浩脚底板发麻。
“赵铁山。”李秋水淡淡地说了三个字,然后走到演武场边缘,靠著一根柱子站定,双手抱胸,看著那个壮汉举石锁。
江浩也走到演武场边缘,站在她旁边,看著赵铁山。
赵铁山练了一会儿,將石锁往地上一扔,“轰”的一声,地面又震了一下,连兵器架上的刀枪都跟著晃了晃。他转过身来,看见江浩和李秋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就是江浩?”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咚咚响,走到江浩面前,伸出蒲扇大的手,“我叫赵铁山,体修,筑基八层。以后咱们就是队友了。”
江浩伸手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大,但握得很轻,像是怕把江浩的手捏碎。
“江浩,筑基六层。”
赵铁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刚来就能选上,肯定有过人之处。我信观中长老的眼光。”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李秋水,朝她点了点头:“李师妹。”
李秋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三个人站在演武场边缘,沉默了一会儿。赵铁山挠了挠头,想找话题,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秋水面无表情地看著前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江浩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忽然觉得这队伍的气氛有点微妙。
就在这时候,演武场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掛著一柄短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著几朵梅花。她的头髮没有束,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著,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带著一股天生的英气。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都在啊?”她走进演武场,目光在三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浩身上,歪了歪头,“你就是江浩?”
“是的,师姐。”
“杨採薇。”她伸出手,和江浩握了一下,然后鬆开,转头看向赵铁山,“铁山,你又壮了啊。”
赵铁山憨厚地笑了笑,挠了挠头。
杨採薇又看向李秋水,朝她点了点头:“李师妹。”
李秋水微微点了一下头,和刚才对赵铁山的態度一模一样。
杨採薇也不在意,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看著演武场中央那片刻满阵纹的青石板地面。
“堂主说让我们来演武场测试一下实力,”她说著,转过头来,看著江浩,“那就从你开始吧,让我们都有一个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