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手区的座位是塑料的,红色的,坐上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在坐一只年迈的鸭子。严阳刚坐下,屁股还没焐热,脑海里就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朧的。幻朧的声音他太熟悉了——懒洋洋的,带著一丝嘲讽,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偶尔还会嗑两颗瓜子,把壳吐得到处都是。这个声音不一样,清冷,锋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剑刃上还带著冰碴子。
“严阳,是我。舞长空。”
严阳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一百二十万个座位几乎没有空著的。有的人举著萤光棒,有的人举著灯牌。
有的人举著“严阳加油”的横幅——那横幅不知道是谁举的,严阳看了一眼,心里更慌了。
看台的最高处,环形屏幕上滚动著实时票务数据——门票收入已经突破两百八十亿联盟幣,周边產品销售额还在跳,每跳一下就是几百万进帐。
全息gg牌在竞技场上空旋转,传灵塔的、战神殿的、星际和平公司的、平安金融集团的,花花绿绿的gg词把天空染成了五顏六色。每隔三十秒,就有一架无人机从看台上方掠过,撒下一把优惠券,观眾们伸手去抢,场面混乱得像在餵鸽子。
“舞老师?”严阳在心里回应,“您怎么……”
“別说话,听我说。”
舞长空的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某个狭窄的角落里,用手捂著嘴在说话。
“组织经过精心策划,决定报復星际和平公司针对抵抗位面的行动。我们安排了臥底进入平安学校,计划从內部爆破。”
严阳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他不动声色地把扣子重新扣好,又用手抹了抹头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抹了也没用。
“您想让我当內鬼?”
“对。你在平安学校的身份和排名,是最好的掩护。事成之后,你的债务由抵抗组织承担,你姐姐的下落,我们也可以帮你查。”
严阳沉默了片刻。幻朧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嗑。瓜子壳精准地吐进旁边阿哀的口袋里——阿哀没有发现,她正在全神贯注地吃辣条,一根接一根,像一台辣条粉碎机,嘴角已经沾满了红油。
“舞老师。”严阳在心里说,“我拒绝。”
“为什么?”
“因为我是平安学校的学生。”严阳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我欠了学校的债,但我没有欠学校的命。我的排名是我自己考出来的,我的资源是我自己挣的。我不想当內鬼。”
舞长空沉默了片刻。通讯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风声,像是有人在嘆息,又像是在风中站立了很久。
“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一笔可能很划算的买卖。”严阳顿了顿,“但买卖就是买卖。不是所有东西都能用买卖来衡量。”
“那你用什么来衡量?”
“良心。”
通讯那头的风声停了。舞长空沉默了很久,久到严阳以为通讯已经断了。看台上,一个卖棉花糖的小贩从过道里走过,举著一根五顏六色的棉花糖,大声吆喝:“魂灵大赛特供!七彩仙草棉花糖!吃了能提神!五十万一串!”旁边一个家长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一串递给身边的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咬了一口。
“严阳,你知道什么是良心吗?”舞长空的声音变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良心是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东西。你买不起。”
“我知道。”严阳说,“所以我不用买。我用自己的。”
通讯断了。
不是舞长空主动切断的,是幻朧切断的。她抬起一根手指,轻轻一弹,一道金色的光波从她指尖扩散开来,將严阳的精神之海包裹了一层薄薄的膜,像给手机贴了一层钢化膜。
“你干嘛?”严阳在心里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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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你挡苍蝇。”幻朧把瓜子壳吐掉,又从阿哀口袋里摸了一颗新的,“抵抗组织的通讯频率太低了,隨便一个神级强者就能截获。你跟他聊太久,会被发现的。到时候人家问你『严阳你是不是在和抵抗组织勾结』,你怎么说?说『我只是在聊良心』?”
严阳沉默了。幻朧说话虽然难听,但她说得有道理。
“你觉得这件事有问题?”他问。
“当然有问题。”
幻朧从肩膀上飘起来,悬浮在他面前,双手抱胸,翘著二郎腿,像一只悬在空中的金色小雕像。
“你是平安学校的学生,年级第七,有债务但还没到活不下去的程度。抵抗组织为什么要用这么夸张直接的方式直接找你?他们不知道你拒绝了千古魄、冷玄月、阿莱雅、谢邂的所有合同吗?他们不知道你连白宇的一亿支票都还回去了吗?”
严阳又沉默了。幻朧说得对。他的拒绝记录,在东海市的上层圈子里,已经快成传说了。
千古魄叫他签合同,他拒绝。阿莱雅要买他的血肉,他拒绝。谢邂请他当贴身保鏢,他拒绝。冷玄月给他两亿让他杀人,他去了,但子弹没用在目標身上。白宇给他一亿支票,他退了。他的拒绝名单比他认识的人还长。
“他们知道。”幻朧替他说了,“但他们还是来找你了。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我会答应?”
“不。因为他们想试探你。”幻朧飘回他肩膀上,靠著他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著,“试探你和白宇的关係,试探你和冷玄月的关係,试探你到底有没有签合同。你拒绝他们,比你答应他们,更有价值。”
严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是说,舞长空不是真的想让我当內鬼?”
“他是真的想。但他的『想』,和你的『想』,不是同一个『想』。”幻朧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难得地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小傢伙,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利用你。我利用你,冷玄月利用你,千古魄利用你,白宇利用你,抵抗组织也在利用你。区別只在於,有的人利用完你会给你钱,有的人利用完你会给你合同,有的人利用完你会给你自由。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好。”
严阳靠在椅背上,看著竞技场上空那些旋转的全息gg牌。传灵塔的gg刚刚播完,战神殿的接上了——“参军即送凶兽魂灵,服役满三年送神级魂骨”,旁边还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尸山血海上,手里举著一面旗帜,旗帜上写著“荣耀”。
下一个gg是星际和平公司的——“贷款修炼,未来可期”,画面上一个和严阳差不多大的少年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著奖盃,背景是漫天的彩带,画外音激昂地念著:“从负债百亿到身价千亿,他只用了三年!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严阳看著那个少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谁,也就不想了。
“那你呢?”他问,“你利用我,给我什么?”
幻朧笑了。她笑的时候,巴掌大的身体微微颤动,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又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瓜子从她手里掉下来,精准地落进阿哀的口袋里。
“我给你活著的机会。”
严阳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竞技场里的噪音——一百二十万人的欢呼声、gg的轰炸声、主持人的麦克风反馈声、小贩的吆喝声、无人机撒优惠券的嗡嗡声——全部被隔绝在意识之外。他的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幻朧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像一台小型碎纸机在工作。
“幻朧。”他在心里说。
“嗯。”
“抵抗组织的人,能扰动比赛现场吗?”
幻朧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除非深渊圣君亲自出手。”她的语气很篤定,没有一丝犹豫,“否则不可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毁灭令使。”
“对。毁灭令使。理论上,我全力一击能把整个位面化成粉碎。”她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傲娇,“虽然现在在你脑海里的只是我的残影、幻影和部分意识,没有多少力量。但我感应到的信息,看到的因果,绝对不是那些普通的1级神能碰瓷的。
公司的探测器扫不到的东西,我能扫到。学校的资料库查不到的东西,我能查到。抵抗组织那帮人,除非深渊圣君亲自来,否则谁都別想在我眼皮底下搞事。”
“那深渊圣君会来吗?”
幻朧想了想,瓜子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
“不会。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活著。”幻朧说,“活著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事。”
严阳没有再问。
竞技场上空,十二颗直播卫星开始旋转。环形屏幕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最终票务收入定格在两百八十七亿六千万联盟幣,周边產品销售收入五十四亿三千万,gg位收入——数字太大了,严阳懒得看。画面切换到了主舞台。
主持人从舞台中央升起。
不是走上去的,是踩著魂力凝聚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去的。台阶从舞台边缘自动延伸出来,每一级都金光闪闪,上面刻著赞助商的名字——传灵塔、战神殿、星际和平公司、平安金融集团、日月集团、史莱克集团、唐门集团、星斗大森林开发有限公司、邪魔森林旅游度假区、深海魂兽养殖基地……
一级台阶一个名字,足足有上百级。她每踩一级,那个赞助商的名字就亮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收银机打开的声音。叮,叮,叮,叮,叮——她走了快两分钟才走完,叮了一百多下,严阳感觉自己脑子里全是收银机的声音。
主持人是个女人,穿著一件闪闪发亮的礼服,礼服的裙摆拖在地上,比她两个人都高。裙摆上镶著几千颗水晶,每一颗都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顏色,把她整个人变成了一颗行走的迪斯科球。她的头髮是金色的,捲成大波浪,垂到腰际,每一根头髮丝都涂了髮胶,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她的嘴唇是红色的,红得像刚喝过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白得像新贴的瓷砖。
“各位——来——宾!”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魂导器传遍整个竞技场,一百二十万个座位上的观眾同时欢呼,声浪大得像海啸,震得严阳耳朵嗡嗡响。旁边一个不知道哪个学校的选手捂著耳朵,嘴巴一张一合,严阳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从口型来看,大概是“太吵了”。另一个选手已经戴上了隔音耳罩,手里拿著一杯奶茶,面无表情地喝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
环形屏幕上的票务数据已经停止跳动,取而代之的是赞助商名单。传灵塔、战神殿、星际和平公司、平安金融集团、日月集团、史莱克集团、唐门集团、星斗大森林开发有限公司、邪魔森林旅游度假区、深海魂兽养殖基地……
密密麻麻,排了整整三分钟才播完。每个赞助商的名字出现的时候,观眾席上就响起一阵掌声,掌声的大小和赞助费的多少成正比。传灵塔出现的时候,掌声稀稀拉拉的,只有几个人在拍。
星际和平公司出现的时候,掌声大了一些,还有人吹口哨;平安金融集团出现的时候,掌声最大——因为现场有一百二十万个人,每个人都欠平安金融集团的钱,不鼓掌怕被查徵信。
主持人等欢呼声稍微平息了一点,然后深吸一口气——她的胸腔鼓得像一个气球,礼服的水晶都跟著抖了几下——开始了她的演讲。
“感谢传灵塔对本届魂灵大赛的大力支持!传灵塔,您身边的魂灵专家,百万魂灵,任您挑选,零首付,低利息,分期付款,最高可贷三十年!详情请諮询各地传灵塔分部,或登录传灵塔官方网站查询!现在下单,还送十万年魂环体验券一张,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观眾席上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有人举起手机扫码,屏幕上的二维码亮了一下,消失了。旁边一个男人对著手机喊:“老婆!把咱们的存摺找出来!我要贷三十年!”
“感谢战神殿对本届魂灵大赛的友情赞助!参军即送凶兽魂灵,服役满三年送神级魂骨,退役后优先安排工作,包分配,包落户,包配偶!战神殿,您的不二之选!现在报名,还送半年带薪休假!”
掌声比刚才大了一点。几个战神殿附属中学的学生在选手区里站起来,向观眾席敬了个礼,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很多遍。观眾们鼓掌更热烈了,有人在喊“战神殿威武”,有人在喊“我要去当兵”,有人举著一面小旗子,上面写著“战神殿yyds”。
“感谢星际和平公司对本届魂灵大赛的独家金融支持!贷款修炼,未来可期,最高可贷五百亿,年利率低至百分之零点五,前三个月免息,推荐好友再送一个月免息!星际和平公司,您的钱袋子!现在申请,还送一百万联盟幣的开户礼金!”
掌声更大了。星际和平公司的贷款gg显然比传灵塔和战神殿的更受欢迎——因为这里坐著一百二十万个欠债的人。严阳听到身后有人在打电话:“妈,你帮我看看我的徵信报告……什么?逾期了?逾期了多久?……三个月?完了完了完了……”旁边有人在算利息:“百分之零点五,贷五百亿,一年利息两亿五,还行,能接受。”另一个人接话:“能接受什么?你贷得到五百亿吗?”“贷不到。”“那你说什么?”“我过过嘴癮不行吗?”
“感谢平安金融集团对本届魂灵大赛的场地赞助!存钱送魂环,多存多送,存一亿送一个十万年魂环,存十亿送一个凶兽魂环,存一百亿送一个神级魂环!上不封顶,多存多得!现在存款,还送vip候机室年卡一张!”
掌声达到了高潮。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著“平安金融集团yyds”的灯牌——灯牌上的yyds在发光,但严阳总觉得那个yyds写错了位置,应该写在一张欠条上。
主持人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妆有点花了,但她的笑容依然灿烂——因为她的出场费是按秒计算的,每秒三万联盟幣,她已经在台上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光是站就站出了三千六百万。她的礼服裙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赞助商的logo——星际和平公司的,金色的,闪闪发亮,大概又收了五百万。
“最后,感谢所有参赛学校对本届魂灵大赛的支持!下面,我宣布本届魂灵大赛的赛制!”
环形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大字——“小组赛”。
“十六支参赛学校,分为四个小组,每组四支学校。小组赛採用单循环赛制,每所学校进行三场比赛。每场比赛採用三局两胜制,每局比赛由各校派出三名选手,进行魂灵对战。”
主持人顿了顿,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
“小组排名前三的学校晋级八强,排名末位的学校淘汰。”
严阳在选手区里坐著,听到“前三晋级”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四支学校,三支晋级,只淘汰一支。看起来很容易,但前提是——你不是那支被淘汰的。横岗学院排名第十五,平安学校排名第十三,翠园学院排名第八,日月附属排名第一。哪支最有可能被淘汰?数学好的人不用算都知道。
“八强赛採用单败淘汰制,直到决出冠军。冠军奖金五百亿联盟幣,亚军二百亿,季军一百亿,第四名到第八名各五十亿。”主持人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此外,本次大赛还设立了mvp奖项——最佳选手奖,奖金一百亿联盟幣,由组委会评选產生!”
观眾席上响起一片惊嘆声。五百亿联盟幣。严阳欠了五十亿,五百亿够他还十次债还有剩。但他看了一眼日月附属中学选手区里那些金白色校服的身影,心里那点幻想像泡沫一样碎了,碎得连渣都不剩。
“下面,进行小组赛抽籤仪式!”
环形屏幕上出现了十六所学校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著一个编號。名字在屏幕上飞速滚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严阳的眼睛都跟不上了。有人开始喊“停”,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祈祷。阿哀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严阳凑近一听,她在念:“不要分到死亡之组不要分到死亡之组不要分到死亡之组……”
停了。
a组:史莱克附属中学、龙城学院、红城学院、翠竹学院。b组:日月附属中学、平安学校、翠园学院、横岗学院。c组:战神殿附属中学、吉布学院、沙井学院、光明学院。d组:传灵塔附属实验中学、布吉学院、坂田学院、民治学院。
阿哀的辣条从嘴里掉出来了。她看著屏幕上b组的名单,嘴巴张著,辣条掛在膝盖上,红油顺著校服裤子往下流。
“严阳。”她的声音在发抖,“咱们完了。彻底完了。我现在开始祈祷咱们不要被剃光头。”
严阳没有说话。幻朧坐在他肩膀上,看著屏幕上b组的名单,嘴角微微翘起,像一只看到鱼缸里金鱼的猫。她把瓜子壳吐掉,又从阿哀口袋里摸了一颗新的。
“有意思。”她说,“你们学校,和日月附属、翠园学院分在一组。这是要把你们往死里打。”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严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怕也没用。怕又不能让我升十级。怕又不能让我突然多出来一个神级魂灵。”
幻朧笑了,笑得瓜子都掉了。阿哀口袋里的瓜子已经快被她摸完了,阿哀自己还不知道。
小组赛的第一场比赛,在抽籤仪式结束后十分钟就开始了。
b组第一场:日月附属中学对阵翠园学院。
日月附属中学的选手通道里,醉红尘走在最前面。她的校服是金白色的,领口镶著三道金边,银白色的长髮披散在肩上,走起路来发尾轻轻摆动,像一面银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一种“你们不配让我有表情”的表情。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经过平安学校选手区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不是故意不看的,是真的没看到。在她的世界里,排名十三的学校,不存在。
念红尘跟在她身后,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繫著金色的丝带,走起路来丝带飘飞,像两只金色的蝴蝶在她胸前飞舞。她的眼睛很大,很圆,但眼神不圆——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待宰的羔羊,又像是在看菜市场里被掛在鉤子上的猪肉。她经过平安学校选手区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像扫过一堆不值钱的杂物,然后收回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逍红尘走在最后面,步伐慵懒,像在逛街。她的校服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內衬,领口敞开,能看到锁骨。她的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经过平安学校选手区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也许是在数严阳校服上的褶皱,也许是在看他头顶上那个金色的小人——然后走了。
翠园学院的选手通道里,走出来三个女生。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穿著一件翠绿色的校服,校服上绣著竹叶的图案,每一片竹叶都是用银线绣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风一吹,银线反射的光芒像真的竹叶在飘动。她的头髮是墨绿色的,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到腰际,辫梢繫著一片翡翠做的竹叶吊坠。她叫竹青,翠园学院初一年级第一,九十四级控制系魂斗罗。她的身后跟著一个矮个子女孩,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像个初中生,站在竹青身后只到竹青的肩膀。她叫螳小玉,九十二级强攻系魂斗罗。最后一个女孩最安静,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低著头,不说话,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猫。她叫猫小喵,九十一级敏攻系魂斗罗。
三个人的魂环亮出来的时候,观眾席上响起了一片惊嘆声。竹青的八个黑色、两个红色。螳小玉的九个黑色、一个红色。猫小喵的九个黑色——没有红色,但她的九个黑色魂环每一个都达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距离十万年只差一年。差一年,就是差一年。但就是这一年,让她在翠园学院的排名比前两个低了很多。
“日月附属中学,对阵,翠园学院!”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全场,“第一局,三对三魂灵对战,现在开始!请双方选手召唤魂灵!”
醉红尘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颗金色的光球。光球炸开,一只巨大的金色麒麟从光芒中走出。它的身体有十丈长,通体覆盖著金色的鳞片,每一片鳞片上都有日月交匯的纹路。它的四蹄踏著金色的火焰,每走一步,擂台上就留下一个燃烧的脚印。它的眼睛是银白色的,瞳孔是竖的,像两把出鞘的剑。它的身后,九个红色魂环缓缓旋转,九个十万年魂环,每一个都红得像凝固的血。
全场安静了。不是被嚇的,是被压的。九环齐出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擂台上扩散开来,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一百二十万人的声音全部按了回去。
念红尘召唤的是一只银白色的凤凰。凤凰展开翅膀,翼展二十丈,每一根羽毛都像一把银色的剑,剑刃上流动著金色的符文。它在空中盘旋一圈,落在念红尘身后,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羽毛,动作优雅得像在照镜子。
逍红尘召唤的是一只金色的蝴蝶。蝴蝶不大,只有巴掌大,翅膀上画著日月交匯的图案。它在逍红尘头顶飞了一圈,落在她的肩膀上,翅膀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翠园学院的三个人也召唤出了自己的魂灵。竹青的是一只碧玉色的巨蟒,通体翠绿,盘成一团,蛇信子一吐一缩,发出嘶嘶的声音。螳小玉的是一只金色的螳螂,两把镰刀足有一丈长,刀刃上还有锯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猫小喵的是一只翡翠色的灵猫,蹲在她脚边,尾巴竖得笔直,眼睛是两团绿色的光。
但没有人看它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只金色麒麟身上。
“魂灵对战,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醉红尘连话都没说。她的金色麒麟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声音,是精神衝击。金色的声波从麒麟嘴里扩散开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一圈一圈,扫过整个擂台。
碧玉巨蟒的头低了下去。金色螳螂的镰刀垂了下去。翡翠灵猫的尾巴夹在了两腿之间。
三秒。
竹青的碧玉巨蟒瘫在地上,像一根被太阳晒蔫的黄瓜。螳小玉的金色螳螂缩成了一团,镰刀交叉挡在身前,像是在投降。猫小喵的翡翠灵猫已经跑了——不是逃,是跑了。它直接跳下了擂台,蹲在裁判脚边,瑟瑟发抖,像一只被淋了雨的普通家猫。
“日月附属中学,胜。”
裁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念了一百遍的公文。
醉红尘收回麒麟,转身走下擂台。念红尘收回凤凰,跟在她身后。逍红尘收回蝴蝶,打了一个哈欠,慢悠悠地走了。
竹青蹲在擂台上,抱著自己的碧玉巨蟒,巨蟒的头靠在她肩膀上,眼睛闭著,像在睡觉。她拍了拍巨蟒的头,巨蟒没有反应。她又拍了拍,还是没有反应。她的眼眶红了。
螳小玉站在旁边,手里捧著自己的金色螳螂,螳螂缩成了一个球,怎么都不肯打开。她用指甲撬了撬,撬不开。
猫小喵蹲在裁判脚边,抱著自己的翡翠灵猫,灵猫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肯抬头。
裁判看著她们,沉默了三秒。
“请选手离场。下一场比赛將在三十分钟后开始。”
三十分钟后。平安学校对阵横岗学院。
严阳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幻朧从他肩膀上飘起来,悬浮在他头顶上方,双手抱胸。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严阳说,“紧张也没用。”
“那你准备好了吗?”
严阳看了一眼日月附属中学选手区的方向。醉红尘正在喝奶茶,念红尘在玩自己的麻花辫,逍红尘在打瞌睡。
“准备好了。”他说。
他走向选手通道。幻朧跟在他身后,飘在半空中,像一盏金色的灯笼。
看台上,一百二十万人的欢呼声还在继续。环形屏幕上的赞助商gg还在滚动。主持人还在念著赞助商的名单,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但笑容依然灿烂。
比赛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