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的第一天，白昼短得像被谁剪掉了一截。
天空从灰黄色变成灰黑色，並非正常的日落，是火山灰开始从平流层往下沉降。
阳光穿不过那层厚厚的灰，整个大地像是被罩进了一口倒扣的锅里，闷，压抑，空气里全是硫磺的味道。
园区里的灯亮得比平时早了两个小时，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块一块的方形光斑，像是谁在地上摆了一排发黄的纸片。
人们待在各自的房间里，把门关得很紧。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动，脚步声匆匆的，从这头到那头，像是在逃避什么。
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不正常，像一栋住了很多人的空房子。
姜婉儿在房间里待不住。
她从七点开始就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从三楼走到四楼，从四楼走到二楼，又走回三楼。
她的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沙，沙，沙，像砂纸在打磨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白天的会议结束后，所有人都散了，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
林昊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下午，白露进出了三次，每次手里都拿著不同的文件。
食堂六点开的饭，菜色比昨天简单了一些，红烧肉变成了肉末茄子，紫菜蛋花汤变成了白菜汤，但没有人抱怨。
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像一场沉默的仪式。
姜婉儿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吃不下。
她的胃像被人攥住了，每吃一口都要用力咽下去，咽到一半就觉得堵得慌。
於是只好把剩下的半碗饭推到一边，端著水杯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著其他人吃饭。
苏慕晴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来让自己保持镇定。
姜婉儿看著这一切，心里有一根弦在越绷越紧。
她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
八百多万粉丝叫她“婉儿姐”，她在直播间里从来都是笑著的，哪怕遇到黑粉刷屏骂她，她也能笑著懟回去。
她年轻的时候还练了多年的武术，跆拳道黑带，散打拿过省级比赛的亚军。
她的身体是她的武器，从来不怕任何人。
但她怕这个。
这种铺天盖地，无处可逃，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未知感！
她不知道明天、后天、一个月后会怎样。
更不知道家人们怎么样了。
她的家在中原的一个小城市，不在沿海，地震应该不会把房子震塌。
但通讯断了，她什么都联繫不上。
她试著打了很多个电话，没有一个打通。
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晚上九点多，她站在三楼走廊的尽头，看著院子里的灯光。
灯是led的白光，照在地上冷冰冰的，像一层薄霜。
围墙上面的铁丝网在灯光下闪著寒光，防撞柱像一排巨大的门牙立在大门后面。
这个园区被加固得像一个铁桶，但她觉得这个铁桶太小了，小到让她喘不过气。
她需要一个人。
一个让她觉得安心的人。
姜婉儿转过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的步子很快，不像是在犹豫，更像是在执行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林昊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著。
但门缝下面透出光来。
他在里面。
姜婉儿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她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林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张园区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很多新的標记。
他手里拿著一支笔，笔尖停在图纸上的某个位置，像是在思考什么。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姜婉儿站在门口，她的表情让他的笔顿了一下。
她看起来很镇定，但林昊认识她三年了，知道这是一种偽装。
其实她嘴唇在微微发抖，眼神是直的，瞳孔在轻轻地晃，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是蜷著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婉儿？”
林昊放下笔，站起来。
“怎么了？”
姜婉儿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把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很確定，锁舌咔嗒一音效卡进了门框里，像一个句號，把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外面。
她走到林昊面前，站定，抬头看著他。
她比林昊矮半个头，仰起脸的时候，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的眼窝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哥。”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用力把它稳住了。
“我害怕。”
林昊看著她，没有说话。
她是一个被车撞了会先爬起来看看车有没有事的人。
在直播间里被黑粉骂了，会笑著念出来，然后反手拉黑的人。
她这样的人说害怕。
比任何人说出口，都更让人心揪。
“我打不通家里的电话。”
姜婉儿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试了一下午，打了一百多个，一个都没通。”
“我不知道我爸妈，我弟怎么样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连出去找他们都做不到，外面全是地震，我连这个园区都不敢出去……”
她的声音断了，如同一根线崩得太紧，坚持不住了。
林昊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姜婉儿没有挣扎，身体先是僵硬，然后几乎是瞬间就软了下来，犹如一块冰终於融化了。
整个人靠在他身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怕他会推开她。
林昊一只手搂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
“会好的。”林昊说。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需要说点什么来让她发抖的身体停下来。
姜婉儿把脸埋得更深了。
鼻尖抵著他的锁骨，呼吸又急又烫，透过衬衫的布料烫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手从林昊后背滑到腰侧，又滑到小腹。
手指在衬衫的纽扣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解。
林昊按住了她的手。
“婉儿。”
“你別说话。”
姜婉儿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上来，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倔强。
“你也別劝我，我现在不想听道理，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冷静，让我休息，我不想冷静，也不想休息。”
“我就想……我就想有一个人在我身边，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手指继续解他的纽扣，
一颗，两颗，三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