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在与郭威同时开拔,向北而行。
出於孝道,李亨即便登基称帝,也依旧乘坐太子驾輦,將天子座驾让给太上皇。
车帘掀开,李亨目光幽幽望著郭威远去的方向,脑海里縈绕著房琯最后那句话。
“陛下,太上皇有请。”
高力士突兀出现,恭敬道。
天子车驾內,李隆基靠在软垫上,手杖横放在膝头。
高力士搀著李亨上了车,便识趣地退到车外,放下帘子。
父子独处。
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李隆基没有立刻说话,闭著眼,像是在养神。
李亨也不急,安静坐在对面,等著。
他知道父亲找他,不会是为了敘旧。
“方才那些百姓,”李隆基忽然开口,眼睛仍然闭著,“跪了一地,哭著送他走。”
李亨没有接话。
“朕当了几十年皇帝,出巡时百姓也跪,也哭。但朕分得清,那是跪天子,不是跪朕。”
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李亨脸上。
“今日那些百姓,跪的不是天子,是郭威。”
李亨微微一怔。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李亨沉默片刻:“儿皇知道。”
“你知道,却还让他去了。”
“儿皇需要他去。三千逆胡铁骑,除了他,没人敢去,也没人能挡。”
“挡住了呢?”
“挡住了,他就是大唐的功臣。”
“挡不住呢?”
“挡不住……”李亨顿了一下,“那儿皇也不必再忧虑此人了。”
李隆基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带著一丝欣慰,又带著一丝悲凉。
“你比朕想的要薄情。”
李亨没有否认。
“这才对。心慈手软的人,坐不稳那把椅子。”
车驾顛簸前行,沉默了一阵。
李隆基忽然又开口:“但你现在还不能动他。”
“儿皇明白。”
“你不明白。”李隆基语气严厉了几分,“房琯那句话,你听进去了多少?”
李亨一怔。
“县侯真受百姓爱戴。”李隆基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房琯说得对,但说的时机不对。”
“父皇的意思是……”
“此人刚替你挡刀,你就起猜忌之心,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你?”
李隆基目光锐利,“房琯是在挑拨你和郭威,你看不出来?”
李亨脸色微变。
“房琯怕郭威。郭威活著,房琯的首相就坐不安稳。他巴不得你现在就对郭威起疑,最好郭威死在渭水河畔,他便高枕无忧了。”
“你是天子,不是房琯的刀。”
李亨低下头:“儿皇受教。”
“朕不是在教你。朕是在告诉你,对付郭威这种人,不能用房琯的法子。”
“那该用什么法子?”
李隆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万春今年多大了?”
李亨一愣。
万春公主,李隆基最疼爱的女儿。
今年已然二十,生得花容月貌,通晓音律,性子活泼,是李隆基身边最能逗他开心的孩子。
逃出长安时,李隆基什么都可以不带,唯独把万春带在了身边。
最关键的是,万春公主与杨国忠之子杨暄有婚约,而杨暄死在了郭威手里。
“回父皇,万春今年二十了。”
“二十,正是苦命的时候。”李隆基语气沉了几分,带著一丝疼惜,
“杨暄已死,她年轻守寡,无依无靠。郭威年纪轻轻便封侯拜將,又无婚配。朕的万春,模样好,性子好,配他足够。”
李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懂了。
这是让他藉此定一道“駙马不得掌兵”的规矩。
郭威一旦成了駙马,那就是外戚,天然与皇帝、诸公对立。
以防范外戚的名义,收回他手里的兵权也更顺理成章,而且公主嫁过去,便是皇家安插在郭威身边的眼睛。
一桩婚事,比十道圣旨都管用。
但李隆基要嫁的是万春。
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未婚丧夫、满心苦楚的女儿。
这份量,比寻常公主重得多。
郭威若娶了万春,就等於跟太上皇绑在了一起——既是恩宠,也是牵制。
天下人会说,太上皇念及公主孤苦,又惜郭威才勇,將最心爱的女儿许配於他,这是何等信任与体恤。
郭威若再有异心,便是辜负了太上皇的慈心,辜负了孤苦的公主,天下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他。
李隆基用的不是锁链,是恩情,是託付。
恩情比锁链更难挣脱。
“父皇,郭威杀了杨国忠,也杀了杨暄。”李亨提醒。
“无妨。”李隆基闭上眼,“大唐与突厥打了这么多年,和亲公主也不在少数。再说,朕都不记仇,他敢怨懟?万春配他,足够了。”
李亨沉默了。
“万春那丫头性子烈,贵妃死后更是沉默了许多。”
李隆基又道,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期许,“寻常人降不住她,也疼不起她。但郭威那个脾气,刚正不卑,倒能护著她,也能跟她过过招。”
顿了顿,继而微笑道。
“而且万春嫁过去,朕也放心。那丫头机灵,不会吃亏,也能替朕、替你,看著点郭威。”
李亨听著,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万春是太上皇的棋子,嫁过去是替太上皇看住郭威,更是太上皇对郭威的“恩绑”。
但他也有自己的棋子。
寧国公主。
他的亲生女儿,今年十六,端庄贤淑,最重要的是听话。
如果要在郭威身边安一双眼睛,他更愿意安自己的眼睛,而不是父亲的。
但这话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佩服。”李亨拱手,语气恭敬,“只是此事不急。万春需得缓一缓,等郭威回来再议不迟。”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既给了太上皇台阶,也留了自己的余地。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老皇帝当了四十年天子,怎会看不出儿子的心思?
李亨想嫁自己的女儿。
但他没有点破。
因为不管嫁谁的女儿,目的都是拴住郭威。
至於最后嫁谁,那就看郭威能不能活著回来,也看万春能不能放下心结。
“力士。”李隆基朝车外喊了一声。
“老奴在。”
“去看看万春,別让她一个人闷著。兵荒马乱的,多照拂些。”
“诺。”
高力士应声而去。
李亨掀开车帘,望著北方的天际线,目光深沉。
万春。
寧国。
郭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