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春公主的马车在队伍中段,与寧国公主的车驾紧挨著。
两辆车的帘子都掀著,方便说话。
万春斜倚在车窗边,下巴搁在手背上,望著远处起伏的山峦。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襦裙,未施粉黛,乌髮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即便如此素淡,也遮不住那张脸。
眉若远山,目如秋水,唇不点而朱,肤不敷而白。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带著几分天真的狡黠。
只是如今她很少笑了。
寧国公主坐在隔壁车上,正襟危坐,腰板挺得笔直。
与万春的灵动不同,寧国的美是端庄的、沉静的。
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清澈如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皇亲贵胄的雍容气度。才十六岁,已隱隱有了母仪天下的端方。
两人虽是姑侄,年龄却只差四岁,自幼一同玩乐,情如姐妹。
“姑姑,”寧国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压不住的愤愤,“我听说祖父要把你嫁给那个熊羆?”
“熊羆”是年轻的公主们私下给郭威起的諢號,盖因他体壮如熊,暴虐好杀。
万春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转头。
“谁说的?”
“三兄那个碎嘴的,满行在都传遍了。”寧国气鼓鼓地撩开帘子,凑过来,“姑姑,那个人杀了杨暄,还逼死了贵妃娘娘,祖父怎么能把你嫁给他?”
万春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祖父的心思,我猜得到。”
“猜得到你还不急?”
“急什么。”万春终於转过头,看著寧国,“一个舞刀弄枪的匹夫,大字估计都不识几个,跟他能聊什么?聊怎么杀人?”
寧国连连点头:“就是!他连个正经出身都没有,也配娶公主?”
“配不配的,也轮不到咱们说了算。”万春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语气平淡,“不过没关係,他活不下来的。”
“嗯?”
“五百人去挡三千铁骑,”万春的声音很轻,“你觉得他能活著回来?”
寧国怔了一下,隨即也点了点头:“也是。那些逆胡连潼关都打破了,他一个小小的县侯……”
“所以不用急。”万春闭上眼,靠回车壁,“等消息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有车轮碾过黄土路的吱呀声。
忽然,寧国开口了。
“姑姑。”
“嗯?”
“要是他真活著回来了呢?”
万春的眼睛睁开了。
她看著车顶的帷幔,没有说话。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她鬢边的碎发。
很久。
“那就……去哭,去闹,去上吊。”
……
“哭?哭有什么用!”
“我们要站起来,比敌人更残忍,更嗜血!想想你们家小,想想你们耶娘,以武止戈,才有活路!”
面对心有戚戚的始平县百姓,郭威不似之前那般温和,大敌將至,必须用严格的军令,让百姓服从。
远处来了两骑。
郑三,以及一个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
“將军,逆胡前锋距此不足二十里。”郑三翻身下马,抱拳稟报。
郭威未曾开口,那中年汉子突然问:“五百骑兵对三千铁骑,一旦被包围就是死路一条。为了一个弃国都的皇帝,值得吗?”
“你是条汉子,某敬重你,何不与某一同上山,共享富贵?”
此人名为贺拔云。
陇右军的溃兵校尉,哥舒翰兵败后,他带著一千多残兵退入山里,占山为王。
他与郑三是同乡,都是陇右人,但他对朝廷的怨气比郑三更大,郭威花了两百两黄金才请动他帮忙。
两百两,买一千步兵做僱佣兵,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郭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贺拔云,落在不远处忙碌的百姓,他们听了自己话,都在拼命干活。
郭威道:“百姓何其无辜。”
贺拔云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著郭威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怔神片刻,贺拔云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树林间迴荡,惊得几只乌鸦扑稜稜飞起。
“好汉子!”他一拍郭威的肩膀,“你若真活下来,某跟著你干!”
郭威笑了笑:“一言为定。”
……
半时辰后。
官道两侧的丛林中,埋伏著贺拔云的溃兵和始平县的青壮。
溃兵们趴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握著横刀和长槊,虽然甲冑残破,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见过血的老兵。
百姓们散布在溃兵之间,密密麻麻,强壮的手里握著削尖的竹標枪,瘦弱的拉著临时赶製软弓。
箭矢五花八门,有木製箭头的,有铁製箭头的,还有把铁钉绑在竹竿上充数的。
贺拔云钻进丛林,扫了一眼那些傢伙什,心里哂笑。
凭这些就想杀死逆胡铁骑?那也太小瞧范阳精锐了。
逆胡骑兵身披铁甲,这些竹標枪和木箭连皮甲都未必扎得穿,更別说铁甲了。
真不知道那廝想做什么?
这个时代想要训练一名合格的弓箭手,需要很长的时间,但郭威没有那么多时间,为此他只能放弃精度,转而投向密度。
不求百姓能射杀逆胡,只求能做到骚扰,將逆胡逼入既定陷阱圈。
再者,只要箭够多,只要敌军不是人马具甲,总能发挥出效果。
精锐弓手一箭一个,但三百个百姓拿著软弓乱射,三百支箭砸下去,就算十支里只有一支命中,那就是三十个,更何况周围百姓远不止三百。
这就是火力覆盖。
数量弥补质量。
“兄长”一个溃兵跑过来,气喘吁吁,“郭將军与逆胡接上了!”
……
通往始平县的官岛上。
三千骑兵拉成了一条长蛇,懒洋洋地沿著官道西行。队形鬆散,毫无戒备,马背上掛满了从沿途村庄劫掠来的金银绸缎。
他们不像是在行军,更像是在逛街。
那个虬髯將领骑在队伍中段,身旁还牵著两匹驮马。一匹驮马上捆著两个大箱子,不知装了什么;另一匹驮著杜子美。
“子美兄,你要是服个软,某就让……”
那虬髯將领得意的话还没说完,左侧坡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怒吼,紧接著数百骑兵,如洪流般直扑下来。
“杀!”
郭威拔刀,一夹马腹。
五百骑兵从坡顶倾泻而下,直撞进逆胡长蛇阵的腰部。
逆胡骑兵猝不及防,被拦腰截成两段。
郭威一马当先,横刀劈翻一个还在摸刀的骑兵,直衝入敌阵核心。
钱大壮紧隨其后,长槊如龙,连挑三骑。
周九、李黑水各领一队,从两翼包抄,將逆胡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逆胡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面的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后面的被衝散了找不到前面的,中间的被五百骑兵来回衝杀,乱成一锅粥。
但逆胡毕竟是百战精锐,慌乱只持续了片刻。
虬髯將领在亲卫的护持下稳住了阵脚,嘶声大吼,开始聚拢部眾。
逆胡骑兵迅速回过神来,凭藉人数优势,从三面朝郭威合围。
郭威见好就收,横刀一挥。
“撤!”
五百骑兵如潮水般退去,沿著官道朝西面狂奔。
虬髯將领看著唐军的背影,嘴角撇了撇,满脸不屑。
就这?
五百人也敢来偷袭三千铁骑?打完就跑?
“追!一个不留!子美兄,铭记某得威风,一定要將某写进诗里!”
三千骑兵呼啸著追了上去,马蹄声震天动地。
虬髯將领一边追一边笑,唐军果然是一群废物,打不过就跑,跟之前遇到的一模一样。
就在他得意之时,一声尖锐的长啸从丛林深处传来。
紧接著,天暗了。
如蝗虫般的箭矢从丛林两侧倾泻而下,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木箭、竹箭、铁钉箭、削尖的竹竿,什么都有,乱七八糟地砸了下来。
大部分箭矢连皮甲都扎不穿,叮叮噹噹打在铁甲上像下冰雹。
但数量太多了。
箭矢扎不穿铁甲,却扎穿了马皮。无数箭矢钉在马身上,战马惨嘶著乱蹦乱跳,有的直接把骑兵甩了下去。
“往两边散开!”虬髯將领嘶声大吼。
骑兵们本能地朝官道两侧的平地衝去,想要脱离箭雨覆盖区。
然后他们踩上了绊马索。
一排排涂了泥的绳索绷在草丛中,战马高速衝过,前蹄一绊,连人带马轰然栽倒。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撞上前面摔倒的,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有的骑兵躲过了绊马索,却踩进了陷马坑。削尖的木桩从坑底刺穿马腹,战马惨嘶著倒下,骑兵被压在马下动弹不得。
丛林中的箭雨仍在继续,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的意思。
石灰粉从树上的陶罐里倾倒下来,白色的粉末瀰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逆胡骑兵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两支人马同时杀出……
半个时辰后。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逆胡骑兵的尸体,战马的惨嘶声此起彼伏,空气中瀰漫著血腥味和石灰粉的呛人气息。
郭威勒马立於官道中央,浑身浴血,横刀上的血顺著刀刃往下滴。
“將军!將军!”
一个衣衫襤褸的文士从俘虏堆里挣扎著站起来,朝郭威的方向拼命挥手。
他满脸是灰,嘴角带血,头髮散乱,狼狈至极,但眼睛里亮得嚇人。
“我是唐人!我叫杜甫!我要见你们將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