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无语地看著李倓那张欠揍的笑脸,深吸一口气。
“什么时候?”
“现在。”
“……”
郭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甲冑,满是汗渍和尘土,左臂的麻布已经泛黄。
“我这副模样去诗茶会?”
“无妨,”李倓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上皇说了,不拘礼节。”
杜甫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插嘴:“节帅,属下倒觉得可以去。”
郭威看了他一眼。
杜甫正色道:“行在困守新平,人心惶惶。上皇与公主此时办诗茶会,意在安定人心,表明朝廷从容不迫。节帅若不到场,反倒显得军情紧急,更添恐慌。”
这话有道理。
郭威沉默了一瞬,骂了一句:“走吧。”
李倓大喜,拉著他就往县衙方向走。
杜甫跟在后面,整了整衣冠,嘴里念叨著什么,像是在提前打腹稿。
……
县衙后院。
葡萄架下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著素白的绢帛,笔墨纸砚齐备。
旁边设了几张矮几,几上摆著茶盏和几碟点心。
点心做得粗糙,茶也不是什么好茶,但在兵荒马乱的时节,能凑出这些已属不易。
万春公主跪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著一张半写的字帖,手里握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腰肢纤细得像一截柳枝,乌髮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插著那根银簪,耳边垂著两缕碎发。
素净,清雅,整个人像一枝初秋的白莲,纤弱而明丽。
寧国坐在她旁边,小小一团,正百无聊赖地拨弄泥炉里的茶叶。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窄袖衫,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娇俏玲瓏,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姑姑,他真的会来吗?万一他不来呢?”
“谁说我在等他?”万春头也不抬,“我在写字。”
“写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落。”
“你闭嘴。”
寧国撇了撇嘴,继续拨弄茶叶。
李隆基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高力士侍立一旁。老皇帝半闭著眼,手指在膝头轻轻叩著,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在等什么。
院中还有几个隨行的官员,三三两两坐著低声交谈。
这时,甲叶碰撞的鏗鏘声从院门口传来。
万春的笔尖微微一顿。
李倓的声音先到了:“姑姑,人给你带来了!”
然后一道阴影遮住了院门口的阳光。
郭威腰间掛著横刀,刀柄上缠著的皮条被汗水浸得发黑,宽肩厚背,身长八尺,往院门口一站,几乎將整个门框填满。
与满院的官员雅士相比,他像一头误入花园的猛兽,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与诗茶雅韵格格不入的铁血气息。
院中的官员们纷纷侧目。
有人皱眉,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万春公主抬起头,看见了他。
然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上次在县衙门口,她隔著人群远远看了一眼,只觉得此人身姿挺拔,不似想像中的熊羆。
此刻近在咫尺,那种衝击感完全不同。
他太高了,太壮了。
万春跪坐在矮几后面,仰头看他,感觉自己像一株草,而他是一棵树。
那双握著横刀柄的手,骨节粗大,一只手怕是能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下頜线条硬朗如刀削,那道从眉角延伸到颧骨的浅显疤痕非但没有破坏他的面容,反而添了几分凌厉的英气。
行走如风,动作乾净利落,远胜她寻常所能接触到的贵族子弟。
这浑然与她刻板印象中的底层人不同,使她隱隱有些悸动。
万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猛地低下头,盯著面前的白绢,耳尖烧了起来。
寧国也看呆了。
她坐在万春旁边,小小一团,仰著脖子看郭威,嘴巴微微张著。
郭威从她们面前走过的时候,甲叶碰撞的声音近在咫尺,一股混合著铁锈、汗水和阳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脂粉气,不是书卷气,是战场上才有的味道。
寧国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等郭威走过去了,才回过神来,凑到万春耳边,声音发虚:
“姑姑……他好大一只……”
万春在桌下狠狠掐了她一把。
寧国“嘶”了一声,老实了。
郭威走到李隆基面前,拱手行礼。
他往那里一站,整个廊下都显得逼仄了。
李隆基坐在藤椅上,鬚髮皆白,枯瘦如柴,与面前这个铁塔般的年轻节度使形成了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臣郭威,拜见上皇。”
李隆基睁开眼,仰头看著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郭卿不必多礼。今日不谈军务,只论诗茶。坐吧。”
郭威在一张矮几前坐下。
矮几在他面前显得像个玩具,他那双长腿怎么折都不舒服,膝盖几乎顶到了案面。
横刀搁在身侧,刀鞘的尾端都快碰到隔壁官员的茶盏了。
杜甫在他旁边落座,倒是从容得多,端起煮茶轻啜一口,赞道:“虽非上品,却有山野之趣。”
李隆基笑了笑,目光在郭威和万春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今日诗茶会,无有限制,诸位各赋一首,如何?”
几个官员纷纷应和,有人已经开始研墨。
杜甫微微頷首,提笔沉思。
郭威端坐著,一动不动。
李倓凑过来,低声道:“郭兄,你也写一首啊。”
“我不会写诗。”
“不会写也得写,上皇看著呢。”
“我真不会。”
“那你隨便写几句,凑个数也行。”
郭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对面正低头假装写字的万春公主。
她的手很小,握著笔的样子像是在捏一根树枝。那张脸埋在碎发后面,只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郭威收回目光,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一首词。
南唐后主李煜的亡国之作。
词牌名叫“破阵子”。
兵荒马乱之际,竟还有閒情办诗茶会,那就让这首词来醒醒诸位的酒吧。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绢帛写下几行字。
李倓凑过来一看,愣住了。
杜甫也侧头望来,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瞳孔骤然一缩。
绢帛上,墨跡未乾。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鬢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別离歌,垂泪对宫娥。”
一个官员最先凑过来,摇头晃脑念了出来,嗤笑道:“曲子词?诗茶会上写曲子词,节帅果然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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