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郭威,幸不辱命。”
断联这几日,郭威並非有意不传信使,而是根本顾不上。
沿途不断有百姓投奔依附,其间又遇上潼关溃兵劫掠乡里,接连剿灭数波逆胡斥候,一路连合眼都不敢,唯恐队伍一个不慎便被衝散。
李亨快步走下台阶,郑重扶住郭威臂膀。
“郭卿辛苦了。”
他上下打量郭威一番,目光在左臂麻布与脸上新创稍作停留,隨即转头望向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
“传旨。”
房琯上前,展开詔书。
“詔曰:忠武將军郭威,始平一战,以寡击眾,大破逆胡,功勋卓著,进爵武威郡公,食邑一千户,实封五百户。
新设神策军,以郭威为神策军节度使,统率新编诸军。另加检校左金吾卫大將军,参掌行在宿卫。”
无上殊荣。
台阶上下一片寂静。
节度使掌一方军政,已是大唐武將所能执掌的最重实权。
“神策军”之號更是前所未有,从番號到编制,全然为郭威一人量身打造。
检校金吾卫大將军,则意味著他同时参掌行在禁军宿卫之权。
內外兵权,一人兼领。
房琯念完詔书,脸上笑容纹丝不动,眼底阴鬱。
即便早已预知这份恩赏,当眾宣出之时,仍不免感到烦躁。
自此之后,便是皇帝要动郭威,也需三思再三思,更何况是他。
郭威却异常镇定。他大致猜得到李亨为何如此厚赏。
这几日接连不断的噩耗,已让皇帝切身明白,一位敢战能战的將军有多重要。
“臣领旨谢恩。”
……
门廊柱后。
万春与寧国竖著耳朵听完了全部封赏。
“节度使……”寧国瞪圆了眼,扯著万春衣袖,“姑姑,他这是封王的势头啊。”
万春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台阶下那道挺拔身影上。
郡公、节度使、检校金吾卫大將军。二十余岁年纪,从一介校尉走到这一步,不过短短数日。
“姑姑?你又发呆了。”
“没有。”万春收回目光,“走了,別看了。”
“哦。”寧国跟著她转身,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姑姑,他好像……確实不丑……”
“闭嘴。”
……
三日后。
新平县城外。
八百名新募青壮列成方阵,横竖成行,间距一臂。
衣衫五花八门,有人赤著臂膀,有人还穿著农夫短褐,手中更无一件像样兵器。
可此刻,八百人俱都站得笔直。
只因郭威就站在他们面前。
“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挺胸,收腹,下巴微收。目视前方,不许乱看。谁动一下,出列,绕校场跑十圈。”
八百人纹丝不动。
这是郭威练兵第一课,站军姿。
不练刀,不练枪,不习阵,先站。
从辰时立至午时,除稍息外,不许动,不许言,不许饮水。有人晕倒便抬下去,醒转之后依旧归队再站。
即便逆胡大军压境在即,郭威仍决意用心打磨这支神策军。布防战守之事,尽可交给那些积习难改的溃兵与老兵油子,真到临阵自有他们拼杀。
但神策军不同。
这是他自无到有一手缔造的亲军,是他日后立足天下的根基。哪怕只有三日,也必须把根骨打硬。
当然,杀伐训练亦未偏废。站军姿修心,持刀对练、负重奔袭、列阵突击则是练胆。
不见血的军队,军姿再標准,也不过是银样鑞枪头。
午后,郭威一声“稍息”,八百青壮如释重负,齐齐鬆了口气。
郭威走到校场边树荫下,灌下一口水。
“节帅。”
杜甫缓步走来,手中捧著一摞文书。
他如今任神策军节度使府掌书记,掌军中文书、军报、粮秣帐目,虽是从八品小官,却做得一丝不苟。
“老杜,坐。”
对这位文采斐然的诗圣,郭威始终抱有一份敬重。
杜甫落座,將文书置於一侧,望著校场青壮沉默片刻。
“节帅练兵之法,属下从未见过。不先习刀枪,反倒先练站立,其中有何讲究?”
“练兵先练心。”郭威道,“军人须有钢铁意志,临刀山火海而不退;更须绝对服从,闻令即动,令止则停。练站姿,便是把这两点刻进骨血,成其本能,方能炼出百战之师。”
杜甫若有所思点头,隨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节帅,粮草帐目属下已核清。新平县库储粮仅够全军支用七日,若连城內百姓一併算上,撑不过三日。”
三日。
郭威眉头微蹙。
据俘虏供述,偽燕长安留守孙孝哲已准备遣五千精骑、五千步兵合军一万西进追击。
自关中至新平,急行军不过两三日程。
归来当日,郭威便已著手布防。只是他始终想不明白,路程如此之近,逆胡为何迟迟不至。
这份反常,比敌军杀至更令人不安。
行在上下终日提心弔胆,斥候一日三报,每一阵马蹄声响起,百姓便惊惶不安。
此时,行在便是想启程都不可能,因为有斥候来报北面遇到了几股逆胡斥候。
敌人不来,远比敌人来了更磨人。
“节帅以为,逆胡为何迟迟不至?”杜甫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团。
郭威放下水碗,目光望向南面天际。
“两种可能。”
“哪两种?”
“其一,孙孝哲在等援军,欲集结重兵一举吞灭行在。”
杜甫脸色一变:“那其二?”
郭威声音淡了下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只是不走官道。”
杜甫浑身一凛。
不走官道,意味著胡骑在迂迴绕路,准备截断行在北上灵武的退路。
“节帅的意思是……”
“我们或许已经被包围了,只是自己还不知道。”
杜甫忧心忡忡,倘若果真如此,那行在危在旦夕。
“那节帅打算如何应对?”
建寧王李倓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接话道:“杜掌书毋需忧虑,陛下已传詔朔方军,想必援军已在途中。”
杜甫忧虑道:“可朔方主力尚在河东,朔方节帅郭子仪亦未北归,便是急行赶来也需时日,如何来得及救驾?”
三人沉默了。
这正是郭威归来前便已知晓的情报,否则皇帝也不至於整日提心弔胆,超恩拔擢郭威。
郭威起身,径直走向校场。
“全体起立!”
八百青壮齐刷刷挺身而立。
“从现在起,训练加倍。”
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冷硬如铁。
没人抱怨,沉默的训练重新开始。
李倓看著精气神大变的八百军士,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
欣赏片刻,他说明来意。
“郭兄,我姑姑万春公主办了个诗茶会,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郭威乾脆利落。
他才不想当什么駙马。
什么公主,哪有军队让他著迷。
真搞不明白,李隆基脑子里在想什么?
李倓上前一步,一把搂住郭威肩膀,嬉皮笑脸道:
“別嘛!说不定你哪天就成了我姑父,提前开开眼,岂不美哉?”
“不去。”
“由不得你。”李倓收起笑脸,正色道,“我这次可是带了上皇的旨意,你和杜子美必须到场。不去,就是忤逆。”
“我只遵陛下的圣旨。上皇?吾不识也。”
“嘿嘿,陛下圣旨也有,你必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