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观战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孤身登青云
    十数丈开外的空地上,散落著几块巨石。
    一只身长八尺的碧玉螳螂,与一条玄纹大蛇正遥遥对峙著。
    周遭一片静謐,连虫鸣都消匿了。
    不过片时,那螳螂好似没了耐心,后腿一蹬便已陡然腾空。
    一双臂刃泛著碧色,借下坠之势悍然劈落。
    玄蛇腰身翻转拧动,及时避过了这记刚猛杀招。
    “鏘!”
    臂刃劈在玄蛇身侧的巨石上,妖芒炸裂,引得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螳螂攻势並未停下,一记横扫,便斩在了蛇鳞上,勉强划开鳞甲,留下了一道血痕。
    那劈斩中皆带著锐利的声响,如尖甲刮过琴弦,勾得林宿耳底的嗡鸣再次响起。
    这嗡鸣声令他一错神,幼时学琴的画面忽然间就冒了出来。
    他拨动了那根最细最紧的七弦,錚然一声,清亮的声音扬起,余韵漾开,瞬间便穿透墙壁,盪向屋外。
    彼时,母亲在他身侧指点,道:
    “七弦武声,主少商,刚以应柔,但锋不可久。
    此弦锋锐刚猛,杀伐之意最盛,余韵短促且难以为继,所以用时皆讲究一击即定。”
    林宿望著螳螂,恰似绷到极致的高音弦,招招锋芒外露,气势咄咄逼人。
    反观玄蛇,却还缩著身子沉腰贴地,满身的黑气在不停地流转著。
    闪避不及之时,黑气便凝成一团,將那斩在自身鳞甲上的力道卸去。
    这样一来,玄蛇身躯又添了伤痕。
    十数个回合皆是如此,看著那蛇身留下的道道血痕,林宿心中大为不解。
    二兽再斗数合,一旁观战的林宿觉察到地底传来声声异动。
    “嘣……嘣……嘣……”
    像是手掌按在琴面上,弦震顺著岳山渗入底板,再从深处传导出来一样。
    这大概就是母亲所说的,“六弦文声,主少宫,柔以御刚,虽默而力深”的道理罢?
    只见螳螂招招生风,两把臂刃越舞越急,显然是想要速战速决。
    但是,玄蛇依旧慢慢地蠕动著,不急不躁。
    地底的震动越来越密,“嘣嘣嘣嘣……”
    数个回合中,螳螂携锐音刀刀斩在玄蛇身上,然未见寸功。
    那侵入体內的锐劲,被玄蛇引导著在躯体內游走,部分劲力顺著蛇身泄进了地底,一如那琴音散入长空。
    另一部分却蓄积在蛇躯深处,看似消散,实则已转入了暗处。
    林宿忽然明白过来,这玄蛇是在“走弦”化力。
    那是右手拨弦过后,左手接著在弦上滑动,音高隨之起伏,余韵便得以延续。
    指下滑得越远,那锐劲就散得越尽,直到最后荡然无存。若想起势,就要抓住其未散之时。
    玄蛇此刻便是以自身为媒,接下螳螂劈来的力道,借身躯蜿蜒游走,將那股锐劲一点点分散、削弱,而后化开。
    散劲从岩石深处升起,顺著地面震进林宿臟腑,令他险些呕吐出来。
    他连忙压下不適,屏住呼吸,生怕惊扰到了两只凶兽。
    螳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攻势暂歇,將双刃交叉於胸前,发著阵阵嘶鸣。
    僵持片刻后,螳螂眼內涌起怒意,隨即將双刃合拢,妖力瞬间暴涨。
    一道丈许长的碧色刃芒凌空斩下,周遭空气便被撕出了一道刺耳的锐响。
    玄蛇闪避不及,蛇鳞应声崩裂,殷红的鲜血登时迸溅而出。
    见一击未能重创玄蛇,螳螂便扑上前去,全力劈斩。
    臂刃即將斩到的剎那,蛇身倏地回缩,堪堪避开。
    螳螂一招劈空,身形却已收势不住,臂刃“咔”的一声插进了石土中。
    就在此时,蛇身骤然绷紧,將先前积在体內的力道,与地底四处乱窜的散劲同时激发、急速收拢。
    这是要起势了?
    就像左手指法由“走”瞬时转而为“勒”,指肚按死弦身,將鬆弛的弦突然绷紧,把残存的余劲尽数逼向一点。
    那股拧成一束的力道,被玄蛇头颅引动,如离弦之矢,撞在了螳螂臂刃根部。
    “嘣——”
    一声裂响,那只臂刃齐根崩断,碧色的妖血喷溅满地。
    螳螂发出尖鸣,另一只臂刃疯狂乱砍,势要逼退玄蛇。
    可玄蛇已借著崩断之力,猛然前探,一口咬住了那只断臂的根部。
    妖力吐出,黑气顺著那伤口涌入,螳螂半边身子瞬间僵直。
    趁此间隙,玄蛇身子弹跃而起绞了上去,黑气蔓延开,瞬间將螳螂裹住。
    方才还柔若无骨的蛇身,此刻硬如铁箍,每收紧一圈,螳螂的躯体就瘪下去一分。
    只听螳螂的嘶鸣声渐渐低沉,断断续续,最终,没了声响。
    微风拂过,妖血的气味散了开来。
    林宿伏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看著玄蛇大口噙住螳螂、缓缓吞咽的狰狞模样,林宿只觉脊梁骨被人捏住,一节一节地往上揪。
    直到它拖著鼓胀的躯体窸窣离去,林宿才敢挪动早已僵麻的四肢。
    望著那远去的蛇影,林宿心中疑惑:
    螳螂的另一只臂刃分明还连在躯体,那玄蛇竟能吞下妖刃而无恙?
    良久之后,他警惕地扫过四周,从藏身处爬起,伏低身形摸了上去。
    那截螳螂断臂横躺在地上,被他拾起。
    刃身中还残留著一丝极轻的余颤,如同拨弦之后,弦虽静,震却已入木,仍在琴腹深处低回不止。
    林宿握著这截臂刃,心头却是玄蛇使出的绞杀之力。
    原来声音和力量一样,不止可以往外放变得凌厉,还能先散后聚,以柔蓄势,再借刚发力。
    细细想来,其实母亲早就点明过:
    真正的杀招,非一味强攻,亦非只顾退守,文武相济,方显真意。
    思忖片刻,林宿心头似破开一层雾影,隱隱悟通了几分。
    这螳螂估摸著有炼气后期的修为,却只晓得猛攻,不懂守御变通,刚而无柔,一旦露出破绽便再无迴转余地。
    玄蛇与它境界相当,却深諳以妖躯柔韧卸力,借地脉导劲散势,再暗中蓄势待发,行的正是以柔蓄刚、散而后聚之理。
    可惜了,那螳螂只知少商之刚,不识少宫之柔,若是它肯稍稍敛些锋锐,留劲存变,胜负犹未可知。
    林宿在原地坐了许久,静静地消化著这场廝杀带来的体悟。
    那女执事受创,短时间內不可能折返,但此地依旧不能久留。
    看著断臂口处的血肉泛著莹润的光泽,一股最原始的口腹之慾窜起,撞得林宿眼前发昏,涎水直流。
    他寻来些枯苔残枝,点起一小堆篝火,又以石片在螳臂断面反覆割划,撕下一条条嫩肉,用削尖的细枝穿起,架在火上炙烤著。
    焦香味刚一冒出,他便按捺不住,当即狼吞虎咽起来。
    这妖兽肉入腹,化作缕缕精纯热流散入四肢百骸,头脑也清明了几分。
    林宿一边囫圇吃著,一边用石片刮去螳臂上的残渣,再將臂刃放在火上反覆炙烤,令筋膜收紧。
    整个过程,他始终观察著周围,不敢有半分鬆懈。
    隨著火苗噼啪的轻响,身上的寒意也少了几分。
    待到將最后一块螳肉吞下,螳臂也已处理妥当。
    这截冷光森森的臂刃,长不足两尺,握在手中却是格外趁手。
    林宿撑著起身,以臂代剑,细细揣摩起那螳螂的刚猛路数来。
    此兽攻势凌厉、招式直接,正適合眼下灵气被锁,只能靠蛮力搏命的自己。
    至於玄蛇的那番手段,林宿牢牢记在了心底,只待日后再慢慢参悟了。
    此刻他无法调动体內灵气,动作也因伤而变形,伤口更是突突地跳著疼。
    但当他意念凝聚於臂刃,挥动时竟隱隱牵动气流,劈出了一道微弱的风跡。
    林宿收起臂刃,心中暗下决心:
    总有一天,定要以刃为弦,劈出属於自己的杀招。
    只是现在须先活著,可天地茫茫,眼下又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