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宿將臂刃藏入怀中,心中暗忖:
那女执事当时伤势极重,尚且自顾不暇,短时间內应当不会来寻。
可也不能大意,还是多多留意四周情况为好。
他摸了摸怀中的私兵符,继续前去。
不知不觉间,便行到了城镇跟前。
放眼望去,六丈多高的关楼上悬著一块匾额,“长衢镇”三字早已褪色斑驳,不知在风雨中佇立了多少岁月。
一条可並行十数匹马的长街,笔直纵贯远去,两旁屋舍楼阁连绵,商贩沿街摆开,人流如织,一派边陲重镇的喧囂气象。
油香、烟火气、牲口粪便味与燥热风沙混杂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扑来,直令人发晕。
许是先前误食那蘑菇的余毒未消,林宿只觉头昏脚软,身心俱疲。
他用惑音蛾的口器和鳞粉,在摊前换了几块杂粮饼、一壶清水,以及两颗下品行军丸。
走到街边一处阴暗的角落蹲下,他就著清水小口啃食著杂粮饼,心中暗自盘算著:
必须儘快处理伤口,也不知要花费多少金银,眼下只能见步走路了,去看看再说。
街道上往来大半皆是凡人,间或可见肉身矫健的武者,也有与他一般的引气修士,炼气修为的已是少见,筑基修士更是几乎看不到。
吃完杂粮饼,他沿街打听著能治外伤的医馆。
不多时,便见一张竖幡迎风招展,上书“妙手回春”,有些俗不可耐的样子。
走近才发现,这医馆竟无名无匾,不过那敞著的门內,却飘来阵阵药香。
早些年在峻陵城,他见过不少规模远胜此处的医馆。
可这般清正纯粹的药香,唯有上等医馆才有,次等医馆往往都是气味驳杂。
林宿心中暗嘆:
这馆內医师绝非寻常郎中,定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来到门前,只见一清瘦老者正在药柜前称量药材,旁边立著个比柜檯高出半截的药童。
林宿轻轻叩几下门框,低声问道:
“请问医师,此处可治外伤?”
那老者慢慢地抬头,目光迎上来,也不即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宿只觉莫名的心慌,还有些不自在。
过了小片刻,老者才微微頷首道:
“可以,不知小郎君伤了何处?”
“小子在乱石林猎杀惑音蛾,被那妖物刺中左肩,且划破左肋,就连左手都伤了。”
老者听这话,眼睛都睁大了些,道:
“好生了得,惑音蛾凶戾非凡,老朽观小郎君体內並无灵力流转,竟能独身猎杀?”
林宿心知再说下去,自己这左掌伤口定是解释不通的,到时候被人一眼看破底细,难免又生事端。
想到此处,他立刻岔开话,隨口编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老者也不深究,来这里求医问诊之人,不是凡人武者便是那些低阶修士,廝杀爭斗是免不了的,见怪不怪了。
他將称好的药材包起,递给身旁的药童,从柜檯后走出,道:
“小郎君,请隨我来。”
林宿点点头,跟著老者便往侧门走去。
穿过侧门,是一处十来丈见方的药圃,其间种著许多不知名的药草奇花,品类繁杂却排布得很有秩序。
一缕缕药香沁入心脾,林宿闻著这些气味,只觉伤口处的疼痛感都轻了些。
药圃尽头连著一处方正小院,院中铺著石板,乾净整洁。
院子一侧,几间屋舍排开,檐角简朴,却透著规整安稳的气息。
老者在前面引路,脑后却如同生了眼,头也不回地轻声问道:
“小郎君,可是觉得这些草药气味,颇为怡人?”
林宿一愣,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才憋出一句:
“医师……真乃神医。”
老者轻嘆一声,道:
“世上哪有什么神医,不过是观其行、察其色,略作揣测罢了。”
望著那老者的背影,林宿再不说话,只快步跟了上去。
出了药圃,两间低矮的房舍便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是治疗外伤的静室,寻常不用动刀的病症,前厅便能处理,也无需来此。”
说话间,老者已推开了第一间屋门。
室內置有一张软床,旁边设一木案,案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各式砭刀、丝线、药匕等疗创器具。
林宿心中瞭然:
这位老医师,显然是常年处理外伤,医术必定高超。
老者回头,目光落在他的古琴与胸前,开口道:
“请將琴解下,隨身物品也放置一旁,老朽稍作准备,便为小郎君清创缝合。”
林宿暗惊:
这老者眼光何其毒辣,竟无一样能瞒得过他?
他到底是什么修为?为何周身气息与凡人无二?
不会跟女执事那样吧?一脸温和亲切,没想到手段却是毒辣得很。
老者见他迟迟不动,道:
“莫不是担心老朽医术不精,不足以为小郎君治疗?”
林宿回过神来,连忙道:
“不不不……老神医,小子只是想起此前的事,一时走了神。”
老者点点头,未再说话,转身便去准备医疗所需。
林宿心中反覆斟酌,这老者身上並无半分恶意,反倒有一股温润仁厚之意,令人心安。
於是,他放下防备,解下棲凤琴,而后將臂刃取了出来,连同周身之物尽数放在一旁。
只是,他已悄悄握住了私兵符。
等那老者医药器具皆备妥当,林宿也已准备好了。
老者缓步前来,伸手搭上林宿手腕。
触碰到脉搏的时候,老者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神色微凝,而后转为寻常。
林宿將这一幕收入眼底,担心道:
“老神医,小子怕不是生了重病吧?还有救吗?”
老者微微摇头,道:
“小郎君且放宽心,並无大碍。”
边说著话,他边伸手解开林宿伤口处的布条。
只是看到伤口的时候,老者眉头皱起,道:
“这伤口深及肌理,已有些溃烂,需动刀剔尽坏死之肉,再以药线缝合。虽有麻散,过程却也是剧痛难忍,小郎君可受得住?”
林宿看向老者,咬咬牙道:
“多谢老神医,您只管动手便是!”
说罢,他紧紧抠住床沿,扭过头去。
老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便开始动手施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