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马王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从权游开始的阿斯塔特
    威里斯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不是一两匹马,是几万匹。蹄声如同闷雷,从城外滚滚而来,震得窗上玻璃嗡嗡作响。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龙还在原处,张著翅膀,喷吐著火焰。他躺了片刻,听著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中间还夹杂著人的呼喊——不是通用语,是多斯拉克语,尖锐刺耳,如同野兽嘶吼。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潘托斯城外,一支庞大的马队正从地平线涌来。不是几百几千,是几万人。他们骑著高头大马,赤裸著上身,皮肤黝黑髮亮,头髮梳成辫子垂在脑后,腰间挎著亚拉克弯刀,刀刃在晨光中寒光闪闪。马队像一条黑色大河,从东方席捲而来,漫过草原、漫过田野、漫过潘托斯城外的一切。他们在城外扎营,没有帐篷,只有密密麻麻的草棚,铺满了整片原野。马嘶、鼓声、歌声日夜不停。潘托斯市民不敢出城,商人不敢上路,港口也停了所有船只。
    伊利里欧站在大门口,身著深紫色丝绸长袍,头戴镶满宝石的金冠,手拄象牙拐杖。身后二十名护卫身披崭新鳞甲,手持长矛。见威里斯下楼,他微微躬身。
    “威里斯大人,卓戈卡奥到了。”
    “在哪?”
    “还在城外整顿卡拉萨。不过先锋已经进城了,就在广场上扎营。”
    威里斯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伊利里欧宅邸前的广场上,已有几百名多斯拉克人下马。他们席地而坐,拿出肉乾和水囊吃喝。没人看威里斯,没人看伊利里欧,他们只盯著自己的马和刀。
    伊利里欧压低声音:“按多斯拉克的规矩,婚礼要在苍天之下举行。明天日出,卓戈卡奥会带亲信进城迎接新娘,然后所有人出城,在草原上完成仪式。”
    威里斯没说话,只是看著广场上的多斯拉克人。看著他们的弯刀、辫子,看著他们进食的模样——撕下一块肉,嚼几下咽下,再撕一块。不浪费,不急躁,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卓戈卡奥带了多少人?”他问。
    “四万骑兵。”伊利里欧道,“这是他全部的卡拉萨,一个不剩都带来了。”
    “一场婚礼,要四万人?”
    伊利里欧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卓戈卡奥从不做小事。他要让潘托斯记住这一天,让所有自由贸易城邦都记住。”
    威里斯望向广场,已有几人开始磨刀。磨刀石在刀刃上来回摩擦,发出刺耳声响。他们磨得专注又仔细,仿佛这比吃饭还要重要。
    他转身走回了屋內。
    下午,一支小队从城外疾驰而来。领头的正是卓戈卡奥本人。他骑著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紧跟著科霍罗、哈哥、寇索三名血盟卫,同样策马而行。他们没有下马——多斯拉克人从不在屋檐下下马,这是他们的传统,也是征服的象徵。一行人骑马穿过广场,在伊利里欧的豪宅门前停住,却始终没有入內。卓戈勒住韁绳,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伊利里欧。
    伊利里欧深深鞠躬,用多斯拉克语说了一番欢迎之辞。卓戈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的血盟卫们面无表情,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伊利里欧拍了拍手,一名僕人连忙跑入府內。片刻后,丹妮莉丝?坦格利安被带了出来。她身著浅蓝长裙,长发披散垂至腰际,一双紫色眼眸明亮却低垂著,不敢看任何人。她步子细碎缓慢,身后跟著三名侍女,哥哥韦赛里斯则紧隨其后。韦赛里斯穿著深红色外套,绣著坦格利安的三头龙纹章,脸上掛著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丹妮莉丝走到台阶下站定,头埋得很低,双手不住发抖。
    卓戈坐在马上,自上而下打量著她。目光从髮丝移到脸庞,再到脖颈、腰肢,最后落在脚上。他看得缓慢而仔细,如同在审视一匹未被驯服的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血盟卫们也依旧沉默。
    丹妮莉丝的头埋得更深,肩膀微微颤抖。她只有十三岁,就要嫁给一个语言不通的蛮族首领,一个比她年长二十岁、杀人如麻的战士。她紧紧攥著裙角,指节泛白。
    卓戈打量完毕,点了点头,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径直调转马头离去。血盟卫紧隨其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伊利里欧笑著对丹妮莉丝说:“卡奥觉得你很美,他说你的头髮像月光。”
    韦赛里斯立刻接话:“那是自然。她是坦格利安,真龙血脉,头髮自然如月光一般。”
    丹妮莉丝依旧没有抬头,双手还在颤抖。
    威里斯站在门內的阴影里,靠墙看著这一切。他看见瘦小的女孩立在台阶下,浑身发抖;看见韦赛里斯脸上那副贪婪的假笑;看见伊利里欧端起酒杯轻饮一口,面无波澜;也看见卓戈那高大、沉默、不可违抗的背影。
    他一言不发,灰色的眼眸平静得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
    天还没亮,威里斯就醒了。他穿戴好鎧甲,佩上直刀,走出豪宅。街上已经挤满了多斯拉克人,纷纷骑马向著城外涌去。威里斯混在人流中跟著前行,没人阻拦,也没人上前搭话。他的身形实在太过醒目,路人都下意识地远远避让。
    出了城门,便是一片开阔的草原。青草长得很高,被晨露打湿,踩上去绵软湿润。四万多斯拉克战士早已列阵完毕,骑在马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安静得如同一片黑色森林。无人交谈,无人咳嗽,甚至无人隨意挪动。晨光从东方洒下,將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投在草地上。
    多斯拉克人相信,一切大事都该在苍天之下完成,所以婚礼不在城內,而选在这片草原。
    威里斯站在人群后方,靠著城墙边的石柱远远观望。身旁站著乔拉?莫尔蒙——那位来自熊岛的流亡骑士,昨天婚礼前夕曾主动过来搭话。两人都没作声,只是並肩而立,看著场上的一切。
    圆环中央堆起一座土丘,铺著毛皮与丝绸。旁边立著卓戈的三名血盟卫:科霍罗、哈哥、寇索,他们双臂抱胸,一动不动。
    日出时分,鼓声响起。不是欢快的节奏,而是沉闷、缓慢、如同心跳般的一击一击。多斯拉克人隨之唱起歌,声音低沉,像风掠过草原。没有欢呼,没有喧闹,只有鼓声与歌声。
    卓戈卡奥从草棚中走出,身著黑色皮背心,裸露著臂膀,长发编成辫子垂至腰际。他走上土丘,抱胸而立,静静等候。
    鼓声骤停,四下一片死寂。
    丹妮莉丝从另一侧的棚帐里走出,一身洁白长裙,长发垂腰。她步履轻缓,身后跟著三名侍女,脸上看不出表情,双手却在微微发颤。她登上土丘,站在卓戈面前。卓戈垂眸看著她,目光冰冷,面无表情。
    丹妮莉丝抬起头,直视著卓戈的眼睛。她瘦小、苍白,髮丝被风吹乱,裙摆被露水打湿,却没有再低头,没有躲闪,也没有发抖,就那样静静地站著,与他对视。
    四万人注视著他们,全场鸦雀无声。
    卓戈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將她的小手完全裹住。隨即他转过身,对著数万族人一声大喝。
    多斯拉克战士齐齐举起亚拉克弯刀,挥向天空,同声高呼。吶喊震天,震落了草叶上的露水,惊飞了远处林间的群鸟。
    紧接著,流血便开始了。
    多斯拉克的规矩是:婚礼上可以抢女人,谁打贏了,就能把看上的女人带走。现场瞬间化作战场。一名年轻战士看中了別人的女人,拔出弯刀就冲了上去。两人挥刀互砍,鲜血溅在青草上。一个被斩断手臂,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另一个被刺穿腹部,双膝跪地,双手死死按住伤口,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多斯拉克人高声欢呼,踩著尸体继续廝杀。两名战士同时抓住一个女人,当场扭打互砍,一人毙命后,另一人拖著女人扬长而去。远处又爆发爭抢,弯刀劈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丹妮莉丝坐在土丘上,脸色惨白。她看著下方的廝杀,看著鲜血染红草地,看著一具具尸体被拖走。她的手在颤抖,却一动不动。她不能动。她是卡丽熙,必须看著这一切。
    威里斯站在城墙边,冷眼旁观。他杀过人,也见过无数死亡,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不是战爭,不是仇恨,甚至不为利益,仅仅只是习俗,只是庆典,只是他们口中“不流血就不算婚礼”。他看了片刻,一言不发。
    乔拉?莫尔蒙站在他身旁,同样沉默。
    廝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十几人丧命。这时科霍罗举起手,大喝一声。所有人瞬间停手。
    献礼开始了。
    卓戈的血盟卫与各部酋长依次走上土丘,跪在丹妮莉丝面前献上礼物。科霍罗献上一条鞭子,哈哥献上一把亚拉克弯刀,寇索献上一张龙骨弓。丹妮莉丝一一接过,转手递给卓戈。每献上一件,多斯拉克人便齐声欢呼一次。
    韦赛里斯站在人群前方,身穿绣有坦格利安三头龙的深红色外套,端著酒杯,脸上掛著笑,目光却始终盯著丹妮莉丝手中的礼物。那些鞭子、弯刀、龙骨弓,本该属於他——真龙传人、维斯特洛合法国王。可他只能坐在卓戈与丹妮莉丝下方,无人看顾,无人行礼,更无人问他要不要。
    他的笑容渐渐掛不住了。
    伊利里欧站在一旁,低声提醒:“別惹事。”
    韦赛里斯置之不理,仰头灌下一大口酒,目光在人群中扫动,落在了威里斯身上。
    那巨人靠在城墙边的石柱上,一身灰色瓦雷利亚钢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甲面暗红色纹路如血管般流动。腰间直刀悬垂,刀柄上的绿白格纹绑带隨风轻摆。他独自一人,周围三米空无一人。
    韦赛里斯眼睛一亮。
    他想起伊利里欧说过,科霍尔一战,此人独对千名无垢者;也想起伊利里欧提过,这人价值连城——一身瓦雷利亚钢甲与兵器,血脉更是能替代奴隶血祭。
    值钱。
    韦赛里斯什么都缺,最缺的就是金子、军队、筹码。他坐拥四万人的卡拉萨,可那是卓戈的,不是他的。他需要让卓戈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他放下酒杯,凑到伊利里欧耳边,压低声音:
    “那个巨人,把他献给卓戈。”
    伊利里欧脸色骤变。
    “你疯了。”
    “我没疯。他的鎧甲是瓦雷利亚钢的,刀也是瓦雷利亚钢的。卓戈一定会喜欢。”
    伊利里欧一把抓住韦赛里斯的胳膊。“你不能碰他。这个人一个人杀了七百个无垢者。”
    “那是科霍尔的无垢者,不是多斯拉克战士。”韦赛里斯猛地甩开他的手,“我有四万卡拉萨。他就算再能打,一个人能挡得住几个?”
    伊利里欧脸色发白,急声道:“韦赛里斯,你听我——”
    韦赛里斯根本不听。他一把推开伊利里欧,径直走到土丘下,仰起头,用生硬蹩脚的多斯拉克语高声喊了一句。意思很清楚:他要把那个穿灰甲的巨人,献给卓戈卡奥。
    卓戈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隨即,他的目光越过韦赛里斯,投向城墙边那道灰色的身影。
    只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瓦雷利亚钢。
    一整套完整的瓦雷利亚钢鎧甲。胸甲、肩甲、护臂、链甲、腿甲、脛甲、头盔——从头到脚,密不透风。深灰甲片上,暗红色纹路缓缓流转,像血脉,像火焰,像活物。
    那不是凡人的装备。那是战神的甲冑,是从天而降的星辰碎片。
    卓戈的眼睛瞬间亮了。
    不是好奇,不是惊嘆,是猛兽盯住猎物时那种、按捺不住的贪婪。他的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的亚拉克弯刀,全身肌肉绷紧,身体微微前倾。
    四万多斯拉克人瞬间骚动起来。人人握紧弯刀,目光齐刷刷钉在城墙边那具灰甲巨人身上。无人下令,可所有人都绷紧了身躯——那是狼群即將围猎的姿態。
    乔拉?莫尔蒙脸色大变,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低声急道:“走,现在就走!”
    威里斯没有动。
    他从城墙的阴影里,一步步走了出来。
    鎧甲碾过青草,在地上踩出深深的印记。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土丘,走向四万人围成的包围圈。没有人敢上前阻拦。前排的多斯拉克战士握刀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不由自主地让出一条路。不是听命,是那副鎧甲在日光下太过刺目,暗红纹路如同烧熔的铁水,在深灰瓦雷利亚钢上缓缓流淌。更因为他走来的模样——步伐不急不缓,落地的分量,却远比一具全身甲该有的轻得诡异。
    威里斯走到土丘前十步远,站定。
    他抬眼看向卓戈,隨即抬起左手,解开了胸甲的扣带。
    第一片胸甲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重响。
    紧接著是肩甲、护臂、锁子甲。暗红色的纹路从甲片上渐渐褪去,如同鲜血从伤口流尽。他一片一片卸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四万双眼睛静静地看著他。
    股甲、脛甲相继落在脚边。头盔被轻轻放在地上,面甲朝天,空洞的眼窝望著天空。最后是那柄直刀,绿白格纹的刀柄格外醒目,他拔出来,深深插进面前的草地,刀身没入半尺,只留刀柄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就站在那里,只著一件灰色亚麻衬衣,两手空空。
    风吹过,衬衣紧贴在身上。卸下鎧甲的他,看上去反而更加高大——不是肥胖,是骨架、是肌肉,是被甲冑掩盖住的、更原始强悍的力量。黑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额前,一双灰眸冷得像冬日冰封的湖面。
    他直视著卓戈。
    “自己来拿。”
    他说的是通用语,在场没几人能听懂。但卓戈懂了,不是听懂字句,是读懂了那语气。既不是挑衅,也不是决死,更不是战士的叫囂,只是平静地对所有人说:来。
    卓戈按在弯刀上的手缓缓放下,眼中的贪婪熄灭了,换上另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前所未有的慎重。他没有看地上的瓦雷利亚钢甲,没有看那柄插在土中的刀,只死死盯著威里斯的眼睛。
    然后,他抬起手,重重向下一挥。
    科霍罗第一个冲了出去。他是卓戈的血盟卫,辫子垂到大腿,从未被人斩断。他徒步狂奔,亚拉克弯刀高举过头顶,发出刺耳的战吼,脚下的草地被踩得深陷。他扑到威里斯面前,弯刀狠狠劈下。
    威里斯侧身一闪。
    弯刀擦著他的耳边劈空。他伸手扣住科霍罗的手腕,一拧一扯,竟將整个人抡起,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猛地一震,弯刀脱手飞出。科霍罗断了三根肋骨,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挣扎著想爬起,威里斯一脚踩在他胸口,將他死死按回地面。
    威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
    科霍罗的辫子散落在草地上,沾满了泥土与血。
    威里斯鬆开了脚。
    他没有杀他。
    多斯拉克人瞬间死寂。
    下一秒,哈哥与寇索同时衝出。两人双刀,一言不发,只有彻骨的杀意。哈哥从左侧横斩,直取脖颈;寇索从右侧竖劈,劈向头顶。
    威里斯没有后退。
    他向前一步,恰好卡进两人攻势的间隙。哈哥的弯刀从他后脑上方扫过,寇索的弯刀从他胸前劈空。他左肘狠狠撞在哈哥肋骨,右手掌根猛拍寇索下巴。哈哥踉蹌倒地,咳著血滚进草丛;寇索头颅猛地后仰,直挺挺向后翻倒,后脑磕在地上,当场昏死。
    三招。
    三个血盟卫。
    四万多斯拉克人鸦雀无声,再也没人敢动。
    韦赛里斯脸色惨白。他望著地上的科霍罗、哈哥和寇索,再看向那件连一丝血都没沾的灰色衬衣,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开口,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卓戈没有去看他的血盟卫。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威里斯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怒笑,也不是狂躁,而是见到了真正值得一战的对手时,那种沉肃而炽热的笑。他从土丘上走下来,解下腰间的亚拉克弯刀丟在地上,又脱掉皮背心,露出布满伤疤的上身。赤著脚,空著手,一步步走向威里斯。
    四万多斯拉克人同时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
    卓戈卡奥要亲自出手。
    他是多斯拉克的卡奥,十六岁征战至今未尝一败。辫子比科霍罗更长,垂到小腿,从未被人斩断。身上几十道伤疤,每一道都是一场胜绩。他停在威里斯面前三步远,静静站定。
    卓戈比威里斯矮半个头,肩宽却不相上下。肌肉如老树根般虬结,皮肤被草原烈日烤成深棕色。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没有看地上的瓦雷利亚钢甲,没有看那柄插在土里的刀。
    他只盯著威里斯的眼睛。
    威里斯也看著他。
    一人是维斯特洛来的异乡人,赤手空拳,灰眸静如冬湖。
    一人是多斯拉克海的霸主,赤裸上身,黑眸里燃著战意与被重新点燃的野性。
    卓戈猛地前冲,右拳直轰威里斯喉咙。这一拳若是打实,喉骨必碎。威里斯抬臂格挡,小臂与重拳相撞,发出如同木石相击的闷响。几乎同时,卓戈左手探出,抓向威里斯腰带——这是多斯拉克摔跤杀招,抓住便要提摔猛砸。
    威里斯没让他得手。侧身半步,膝盖狠狠顶在卓戈大腿內侧。卓戈闷哼一声,抓势一松。威里斯抓住这瞬息空隙,双手扣死他手腕,猛然拧转。卓戈被带得原地旋身,手臂被反剪背后。威里斯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卓戈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四万多斯拉克人同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卓戈卡奥——跪下了。
    威里斯没有再加力。他依旧扣著卓戈手腕,保持著制服姿势,低头看著对方垂在背上的长辫。辫中编著的小铃鐺,在风里微微颤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从来没有人能让他跪下。
    卓戈浑身绷得如一张拉满的弓,肌肉賁张,颈间青筋暴起。他拼命发力,像头狂怒的公牛想要站起。威里斯只稳稳按住,不鬆劲,也不狠压,就那样静静等著。
    三息。
    五息。
    十息。
    卓戈始终没能站起来。
    他的血盟卫们挣扎著爬起,见到这一幕全都僵在原地。科霍罗捂著断肋,嘴角掛血;哈哥跪在草丛里大口喘息;寇索刚醒转,后脑肿起老大一个包。
    没人敢上前。不是畏惧,是多斯拉克的铁律:卡奥的战斗,血盟卫不得插手,除非卡奥战死。
    沉默漫过整片草原。
    许久,威里斯鬆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静静看著卓戈。
    卓戈站起身,转过身面对威里斯。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他活动了一下被拧过的手腕,望著威里斯,黑眸里那股火焰彻底熄灭了——不是贪婪熄灭,是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认知,被一击打碎后的空白。
    他输了。
    当著四万人的面,输得乾乾净净。
    草原上一片死寂。四万多斯拉克战士握著弯刀,一动不动地看著他们的卡奥。看著这个从未一败的男人,被一个异乡人空手制服,按跪在地,十息都站不起来。
    无人说话,无人敢动。
    然后,卓戈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转身,缓步走向土丘,脚步比来时沉重许多。登上土丘,站在丹妮莉丝面前。女孩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茫然。
    卓戈伸出那只刚被制服过的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起身。牵著她走下土丘,径直走到威里斯面前。
    他把丹妮莉丝,推到了威里斯跟前。
    接著,他用多斯拉克语高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洪亮,传遍了整片草原。
    伊利里欧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灰,嘴唇哆嗦著,发不出一点声音。
    乔拉?莫尔蒙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宣读一份判决,为威里斯翻译:
    “他说——多斯拉克传统,婚礼上胜者可以夺走女人。你打贏了他,他的女人,归你。”
    丹妮莉丝站在威里斯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双手不住颤抖,目光却没有躲闪。她仰起头,紫色的眼眸里映著眼前一身灰布衣的男人。
    四万双眼睛,死死盯著他们两人。
    威里斯低头看著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的手腕被卓戈攥出一圈红痕,裙摆沾著草屑与泥土,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哭。
    他抬起头,望向卓戈,一字一顿:
    “我不要。”
    乔拉低声译出了这句话。
    卓戈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不是愤怒,更像是错愕与释然交织。他没有把丹妮莉丝拉回去,就站在原地,看著她,看著威里斯,看著四万族人。面上毫无表情,手指却在微微颤动。
    隨即,他猛地转身,看向土丘下的韦赛里斯。
    韦赛里斯脸上还掛著笑,那笑容却瞬间僵死,如同冻住的面具。触到卓戈的目光,那点虚偽的笑意彻底崩裂。
    卓戈一步步走向他。
    韦赛里斯连连后退:“卓戈卡奥——我是你的盟友——我是把礼物献给你的——”
    卓戈脚步未停。他一把揪住韦赛里斯的衣领,像拖一袋死物般將他拽上土丘。韦赛里斯拼命挣扎,可在多斯拉克人的蛮力面前毫无用处。他那件绣著三头龙的深红外套被扯得歪斜,纹样皱作一团。
    卓戈將他狠狠摔在丘顶,让他正对著四万族人,隨即拔出了腰间的亚拉克弯刀。
    韦赛里斯失声尖叫:“不——你不能杀我——我是真龙——我是维斯特洛的国王——伊利里欧!救我!”
    伊利里欧站在远处,面色灰败,一动不动。
    韦赛里斯又转向丹妮莉丝:“丹妮!妹妹!让他住手!我是你亲哥哥!快让他——”
    卓戈的弯刀,骤然落下。
    韦赛里斯的惨叫,戛然而止。
    四万人静静看著,没有一人出声。
    丹妮莉丝站在威里斯面前,背对著土丘。她听见了韦赛里斯的尖叫,听见了弯刀劈落的声响,也听见了头颅滚下土坡的闷响。她的手在发抖,却始终没有回头。
    一滴眼泪顺著脸颊滑落,她没有去擦。
    卓戈用皮背心擦净刀上的血,插回腰间,看向威里斯,又开口说了一句。
    乔拉?莫尔蒙的翻译比刚才更低沉:
    “他说,现在她没有哥哥了。你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威里斯与卓戈对视。两人相距三步,一个赤裸上身、伤疤累累,刚亲手斩下人头;一个身著灰衫、赤手空拳,刚让他当眾下跪。
    威里斯低下头,看向丹妮莉丝。
    她依旧在颤抖,却没哭出声,只是低著头,裙角被攥得满是褶皱。
    他伸出手。
    不是攥紧,只是摊开掌心,朝上。
    丹妮莉丝望著这只手。宽大、指节粗壮,掌心带著厚茧,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把她捏得发红。
    她轻轻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威里斯握住了她。
    手心很暖。
    卓戈看著这一幕,转身走下土丘,翻身上马。血盟卫紧隨其后,四万多斯拉克人自动让开道路。他没有再回头。
    鼓声再也没有响起。
    这场婚礼,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