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黄荆大队的土路。
发出极其沉闷的嘎吱声。
泥土被压出两道极深的车辙。
驴车满载。
重量惊人。
张德胜坐在车辕上。
身体隨著车辙顛簸。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五十块钱。
脸色依然潮红。
胸膛剧烈起伏。
处於极度的亢奋之中。
“华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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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八大槓真黑。”
“车把真亮。”
“明天我就去买。”
张德胜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飘。
刘安华牵著韁绳。
目光直视前方。
没有接话。
手中韁绳微微抖动。
毛驴加快了脚步。
驴车驶入村口。
晒穀场边的大榕树下。
聚集著十几个纳鞋底的妇女。
还有几个抽旱菸的老汉。
微风吹过。
车厢上盖著的帆布被掀开一角。
浓郁的猪板油气味顺著风飘散。
夹杂著生猪肉的血腥气。
还有精白面的特有麦香。
大树下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动作全部停止。
十几双眼睛同时盯向那辆驴车。
“那是张家老猎户的驴车?”
张婶站起身。
伸长了脖子。
“赶车的是谁?”
“看著背影眼熟。”
旁边的一个妇女扔下鞋底。
驴车走近。
刘安华的脸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刘家那个懒汉!”
“是刘安华!”
“他怎么赶著张家的车?”
“车上拉的什么东西!”
驴车经过大树旁。
帆布没有盖严实。
车斗里的物资彻底暴露在村民眼前。
白花花的大米袋子。
富强粉的標誌极其显眼。
整块泛著白光的猪板油。
掛著血丝的新鲜瘦肉。
成捆的青色棉布。
崭新的铁锅。
人群瞬间炸开。
议论声沸腾到了顶点。
“天爷啊!”
“我没眼花吧!”
“那是一整块猪板油!”
“起码有十斤!”
“那白面袋子得有五十斤!”
“刘家这是抢了供销社吗!”
“他家不是断粮了吗?”
“昨天王翠兰还去借苞谷面!”
几个閒汉扔掉手里的旱菸。
直接跟在了驴车后面。
妇女们也顾不上纳鞋底。
纷纷起身跟上。
驴车后面很快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尾巴。
足足跟了二三十號人。
刘安华无视背后的指指点点。
面无表情。
继续牵著毛驴往前走。
张德胜转过头。
看著后面跟著的村民。
极其囂张地扬起下巴。
手里挥舞著赶车鞭。
“让开!”
“都让开!”
“別挡路!”
“惊了牲口你们赔不起!”
张德胜大声吆喝。
声音极大。
村民们迫於张家老猎户的威名。
纷纷向道路两边退开。
眼睛却死死盯著车上的白面和猪肉。
不断吞咽口水。
前方是一个岔路口。
往左是刘家那个破旧的院子。
往右是黄荆大队部。
刘安华没有任何犹豫。
双手用力向右一拉韁绳。
“吁。”
毛驴发出一声嘶叫。
直接转向右侧道路。
直奔大队部院子而去。
村民们面面相覷。
“他怎么不回家?”
“去大队部干啥?”
“不会是投机倒把被抓了吧?”
“大队部要没收这些东西?”
“跟上去看看!”
驴车停在大队部院內。
车轮在平整的泥地上压出深坑。
大队部办公室內。
光线昏暗。
空气中瀰漫著极其浓烈的劣质菸草味。
老支书张长贵坐在木椅上。
手里拿著一根长长的铜菸袋。
菸斗里火光明灭。
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大队会计王福林坐在对面。
面前摊开一本极其厚重的发黄帐册。
左手翻页。
右手快速拨动算盘珠子。
发出极其清脆的劈啪声。
“停。”
老支书吐出一口浓烟。
“算到哪里了?”
王福林停下手里的动作。
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
嘆了一口气。
“张支书。”
“二小队这边的超支户太多了。”
“秋收分的这点粮食。”
“连抵扣去年的欠帐都不够。”
“挑大头的说。”
老支书在桌角磕了磕菸袋锅。
“李瘸子家欠了八十。”
“赵大娘家欠了一百二。”
王福林手指顺著帐本往下划。
指尖停留在某一页。
“最难办的。”
“还是刘自成家。”
“也就是王翠兰那户。”
王福林抬起头。
“欠了多少?”
老支书重新点燃菸丝。
“连本带利。”
“一共欠了大队两百零八块钱。”
“这还是五年前刘自成出事办丧事借的。”
“这几年他们家工分年年垫底。”
“那个刘安华又是个懒汉。”
“这帐就是个死帐。”
“根本填不上。”
王福林合上帐本。
语气极其无奈。
老支书猛吸了一口烟。
被劣质菸草呛到。
剧烈咳嗽起来。
连连摆手。
“下达催收通知。”
“总得逼一逼。”
“大队今年交公粮都困难。”
“不能由著他们一直欠下去。”
老支书下达指令。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在外面推开。
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刘安华大步走入办公室。
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
发出极其沉稳的脚步声。
张德胜紧跟在后面。
双手插在裤兜里。
昂首挺胸。
老支书和王福林同时抬起头。
看著突然闯入的刘安华。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办公室门外。
二三十个村民瞬间挤满了门框。
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窃窃私语。
刘安华走到办公桌前。
居高临下地看著王福林。
没有打招呼。
没有客套。
直接开口。
“七三年。”
“三號本。”
“第十七页。”
刘安华的声音极其平静。
语速极快。
没有丝毫起伏。
王福林愣住了。
老花镜从鼻樑上滑落一截。
“你说什么?”
“我家的借据存根编號。”
“七三年,三號本,第十七页。”
刘安华重复了一遍。
目光极其冰冷。
王福林反应过来。
低头翻开刚才合上的帐本。
手指快速翻动。
停留在第十七页。
上面用毛笔清楚地写著。
借款人:刘自成。
借款金额:两百零八元。
下面盖著一个极其清晰的红手印。
王福林看著这个数字。
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
手指重重敲在帐本上。
“刘安华!”
“你还敢自己上门?”
“你知道大队今天正要去找你们家吗?”
“你爹借的钱。”
“拖了五年了!”
王福林的声音极其严厉。
老支书坐在旁边。
没有出声制止。
他也觉得该给这个懒汉一点教训。
门外的村民开始起鬨。
“就是。”
“借大队的钱不还。”
“天天在村里閒逛。”
王福林挺直腰板。
准备开始极其漫长的思想教育流程。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
“你母亲天天去借粮。”
“你还有脸……”
王福林的话还没有说完。
声音戛然而止。
刘安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直接把右手伸进怀里。
探入贴身的內侧口袋。
隨后。
他的右手猛然抽出。
“啪!”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一叠极其厚实的纸幣。
被刘安华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极其崭新。
带著极其刺鼻的油墨香气。
力道极大。
震得桌子上的茶杯跳动了一下。
茶水溅出。
洒在桌面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死寂。
门外村民的起鬨声也彻底消失。
老支书含在嘴里的铜菸袋。
失去了嘴唇的支撑。
“噹啷”一声。
直接掉落在地上。
菸灰撒了一地。
王福林张著嘴。
老花镜彻底掉在了桌子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叠纸幣。
呼吸彻底停滯。
那是大团结。
十元面值。
一张叠著一张。
厚厚的一沓。
在这个公分换算下来一天只有几毛钱的年代。
这样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產生的视觉衝击力极其恐怖。
刘安华保持著单手按住钞票的姿势。
目光死死盯著王福林。
“两百零八块。”
“连本带利。”
“一分不少。”
刘安华的声音极冷。
他鬆开手。
站直身体。
王福林吞了一大口唾沫。
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颤抖著伸出双手。
摸向那叠纸幣。
指尖接触到纸幣的瞬间。
极其清晰的凹凸质感传来。
真钞。
绝对的真钞。
王福林开始点钞。
双手剧烈颤抖。
速度极其缓慢。
一张。
两张。
三张。
十张。
十五张。
二十张。
二十张大团结。
外加八张一元的纸幣。
王福林点完最后一张。
抬起头。
脸色极其苍白。
额头上布满冷汗。
“两百……两百零八块。”
“正好。”
王福林的声音极度乾涩。
老支书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弯腰捡起地上的菸袋。
手指有些发抖。
他看著刘安华。
眼神极其复杂。
门外的村民彻底炸锅了。
“两百多块现金!”
“我的亲娘啊!”
“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他抢银行了吗!”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刘安华无视门外的骚动。
双眼继续盯著王福林。
下达指令。
“入帐。”
“销户。”
“开收据。”
四个词。
极其乾脆。
不容任何反驳。
王福林看向老支书。
老支书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王福林拿起桌子上的钢笔。
拧开笔帽。
翻开那本极其厚重的帐册。
找到第七十三页。
刘自成的名字下方。
笔尖落在纸上。
划出一条极其粗重的黑线。
直接穿过刘自成和两百零八元这几个字。
划掉。
彻底清零。
王福林拉开抽屉。
拿出一本极其崭新的大队收据本。
垫上复写纸。
钢笔在纸上快速游走。
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填写日期。
填写金额。
写上刘安华的名字。
写完后。
王福林撕下第一联。
双手捧著。
放在桌子边缘。
刘安华没有拿。
他用食指点了点收据右下角的空白处。
“盖章。”
刘安华吐出两个字。
王福林拿起桌子上的红色印泥盒。
打开盖子。
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一枚极其沉重的铜製公章。
那是黄荆大队生產管理委员会的公章。
代表著最绝对的官方效力。
王福林將公章按在印泥上。
极其用力地压了压。
提起。
对著印面哈了一口气。
然后。
公章对准收据右下角。
重重落下。
“砰。”
极其沉闷的一声。
公章抬起。
一个极其鲜艷的红色圆形印记。
死死烙印在纸面上。
刘家的超支户帽子。
在这一刻。
被极其彻底地摘除。
刘安华伸出右手。
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盖著红印的收据。
拿在眼前看了一眼。
极其隨意地摺叠两下。
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转身。
走向办公室门口。
准备离开。
村民们极其自觉地向两侧退开。
让出一条通道。
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鄙夷。
只剩下极其浓烈的敬畏和恐惧。
刘安华左脚跨出办公室门槛。
就在这时。
人群最外围。
传来一声极其突兀的咳嗽声。
“咳咳。”
声音极大。
极具穿透力。
带著极其明显的找茬意味。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三装的中年男人。
背著双手。
极其傲慢地排开人群。
走了进来。
李大山。
二小队副队长。
李大山停在刘安华面前。
挡住去路。
目光极其阴冷地扫过大队部里的现金。
又看了一眼门外的满载物资的驴车。
李大山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冷笑。
声音极其尖锐。
“两百多块现金。”
“加上一车细粮猪肉。”
“刘安华。”
“你一个天天睡觉的懒汉。”
李大山猛地提高音量。
指著刘安华的鼻子。
“这钱。”
“来路极其不正吧!”
“是不是偷了哪里的集体財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