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又走了两个时辰,天已大亮,终於看到瞭望江亭。
左肩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昨夜在竹林里被刀锋擦过的那一下,虽然陆三钱帮忙包扎了,到底没有好好处理。走了三十里路,伤口又裂开了,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顾不得这些,只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亭子建在江边一处高崖上,六角飞檐,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朱红的柱子撑著顶。崖下江水滔滔,晨雾从江面上升起来,一团一团的,漫过石阶,漫过栏杆,把整座亭子裹在半空里,像悬在云上。
他沿著石阶往上走,脚步有些沉。昨夜那一战消耗太大,后来又走了半夜的路,这具年轻的身体虽然比他在长安时强健许多,却也到了极限。他想著进亭子歇一歇,等天亮再赶路。
石阶尽头,他刚踏上亭台,脚步就停住了。
有人在弹琴。
琴声很轻,从晨雾里飘过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听不真切,却偏偏每个音都落在心上。
李白站在亭外的石阶上,没有进去。
透过雾气,他看见亭中坐著一个白衣女子。她背对著他,面前摆著一架古琴,琴身漆黑,隱隱泛著光泽。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动作很慢,不像在弹奏,倒像在抚摸。
琴声初起时,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涟漪缓缓盪开。隨即,旋律如流水般淌出,不急不缓,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从容。
李白听著听著,忽然觉得那琴声不只是在响,更像是在画。
画一座远山。山是青的,雾气繚绕,看不见顶。山路上没有人,没有鸟,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画一江秋水。水是清的,波光粼粼,望不到边。江面上没有船,没有帆,只有日光洒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隨波荡漾。
画一片云。云是白的,停在山与水的尽头,不前不后,不高不低,就那样悬著,像是忘了该往哪儿走,又像是哪儿都不想去。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琴声。不是技巧的精湛——虽然那技巧確实精湛得令人惊嘆——是琴声里的东西。那不是一个在弹琴的人,那是一个在看山、看水、看云的人,把自己的心事,一点一点揉进了琴弦里。
风从江上吹来,雾气散了片刻。
他看见了她的侧脸。
白皙,清冷,眉目如画。睫毛很长,微微垂著,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轻轻抿著,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忍著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她的手指停住了。
琴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刻,李白看见了她眼中的光。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一种……瞭然。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於来了,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而她看见了他眼中的光。也不是惊讶,也不是慌张,是一种……確认。像是诗会上那个声音,终於有了一张脸,虽然她早就知道那张脸不会太好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水在崖下滔滔地流,晨雾在亭外缓缓地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李白先移开了目光。
他想起自己的处境:被追杀,无名无籍,身无分文。昨夜那八个黑衣人只是第一批,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他不知道赵家有多大势力,但能让八个死士在城里明目张胆地截杀,至少不是他现在能招惹的。
而她呢?苏家嫡女,琴心剑魄,连天盟之人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两个世界的人。
他退后一步,转身,快步走下石阶。
身后,没有挽留的声音。只有风,和江水,和那架沉默的古琴。
他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只一下,像一声嘆息。
他没有回头。
李白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七八个黑衣人追到瞭望江亭。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上罩著一个黑皮眼罩,右眼冷得像刀。手里提著一把鬼头大刀,刀身上还沾著血。他们在亭外停下,看见亭中弹琴的白衣女子,对视了一眼。
独眼汉子皱了皱眉,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示意绕过去,不要招惹。
他们沿著石阶往下走,刚走了几步——
“止步!”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亭中传来,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苏停云没有看他们。她的手指轻按在琴弦上,像是在压住一个还未出口的音。
“一曲清音遇知己,奈何风尘误故人……”她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惜了。”
独眼汉子转过身,眯起那只完好的眼睛:“什么意思?”
苏停云没有回答。她轻轻嘆了口气,手指从琴弦上移开,像放走了一只停在掌心的蝴蝶。
“可惜了。”她第四次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正要发作——
一道青色的剑光从亭侧掠出,快得像一阵风。
几个黑衣人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就已经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剑光没有杀他们,只是精准地击中了后颈,力道恰到好处,昏迷,不死。
独眼汉子勉强躲开了第一击,但第二击来得更快。剑光劈在他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鬼头大刀脱手飞出。紧接著,第三击扫在他的膝弯,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剑光在他头顶停住。
一把短剑,剑身还在轻轻震颤,离他的天灵盖不过三寸。
持剑的是个青衣侍女,十七八岁,面容清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了一眼苏停云,等她的示意。
苏停云没有看这边。她抱著古琴站起来,琴身漆黑,衬得她的手指白得像玉。
“走吧。”她说,这群人不配死在她手下,哪怕只是她的侍女。
青衣侍女收剑回鞘,跟在苏停云身后,沿著石阶往下走。
走了几步,苏停云忽然停下来。
“小姐?”青衣侍女问。
苏停云没有回答。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李白离去的方向。那里,晨雾已经重新聚拢,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江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轰隆隆的,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不认识。”她说,声音很轻,“只是……不想让那样的人,死在那群小人手里。”
青衣侍女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停云转过身,抱著琴,继续往下走。
晨雾掩去了她的背影。
她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知道,那个人的样子,她记住了。
不是诗会上的声音——虽然那个声音確实很好听,带著一种她在任何人身上都没有听过的洒脱。
是刚才那双眼睛。
明亮的,乾净的,带著几分疲惫,却没有被这世道磨去稜角的眼睛。那种眼神,她在世家子弟身上没见过,在天盟强者身上没见过,在那些御剑飞行、骑鹤遨游的仙人身上,也没见过。
像一片没有落地的叶子,明明知道迟早要落下来,却还是在风里翻了个身,多飞了一会儿。
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那些偽君子手里。
仅此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
李白走出很远,才停下来。
他靠著一棵树,回头看了一眼。望江亭已经被晨雾吞没,什么都看不见了,连亭子的轮廓都模糊在白色的雾气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但他耳边还迴荡著那阵琴音。
画山的,画水的,画云的。
还有最后那一下,像嘆息的,轻轻一拨。
那个弹琴的女子,算逍遥吗?世家嫡女,琴心剑魄。可她坐在亭中弹琴时,背影里分明有一种说不清的孤独。
像那片停在半空的云。
很美,却落不了地。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活下去,得找到落脚的地方,得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有那个“误打误撞”救了他的陆三钱,到底是什么人?
他说自己去收帐,三两银子,上次还有人欠他三两七钱。可一个收帐的,身上带著顺来的烧鸡,怀里揣著劣酒,被人追杀时跑得比兔子还快——倒也说得通。
但李白总觉得有什么不对。那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不像是巧合。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青玉簪。簪子还在,贴著胸口,温温热热的。
他把簪子取出来,对著晨光看了看。簪身青翠,流云纹路在光线下若隱若现,像活的。簪头那枚小酒觴里,还残留著昨夜倒进去的酒,不多,只够一口。
他把簪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是凉的,带著一股清冽的香气,不是昨夜那种劣酒能比的。酒液滑过喉咙,像一道细细的线,从胸口一直暖到胃里。
他忽然想起笺上那行字:“簪可贮酒,三钱即满。”
三钱。
陆三钱。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巧了。
他把簪子收好,继续往南走。
走了几步,忽然轻声念了一句诗,很久以前的,那时候他还在长安,还在喝酒,还在写诗,还不知道这世道有多难。
“相逢何必曾相识。”
念完,自己笑了。
是啊,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个弹琴的女子,他不认识。那个救了他的陆三钱,他也不认识。这个世界的山和水,他一概不认识。
可他们都在这里了。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前面的路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
他继续走,步履从容。
身后,江水滔滔,晨雾漫漫。
前路还长。
但他有名字,有诗,有剑意,有一枚可以贮酒的青玉簪,还有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与某个弹琴女子之间的、微弱的联繫。
够了。
他走著走著,忽然想起那琴声里画的云。
停在山与水的尽头,不前不后,不高不低,就那样悬著。
也许有一天,他也能那样。
不是被困住,是……想停就停。
他笑了笑,大步往前走去。
“喂喂喂,李兄,等等我!”
身后再次传来陆三钱的声音,“真晦气,桥塌了,我得从前面阵子绕过了,一起?”
李白没有转身,只是点点头,有个同伴,也好。
